阿甘正传
      
      第一章
      
          朋友:当白痴的滋味可不像巧克力。别人会嘲笑你,对你不耐烦,态度恶劣。呐,人家
      说,要善待不幸的人,可是我告诉你——事实不一定是这样。话虽如此,我并不埋怨,因为
      我自认生活过得很有意思,可以这么说。
      
          我生下来就是个白痴:我的智商将近七十,这个数字跟我的智力相符,他们是这么说
      的。不过,我可能比较接近智商三到七岁的低能儿,或甚至更好一点智商八到十二岁的智
      障;但是,我个人宁愿把自己当作是个半智,或是什么的——绝不是白痴——因为,别人一
      想到白痴,多半会把它想成蒙古症白痴——就是那种两个眼睛长得很近,而目嘴巴常常挂着
      口水,只跟自己玩的人。
      
          晤,我反应迟钝——这一点我同意;不过我可能比旁人以为的聪明得多,因为我脑子里
      想的东西跟旁人眼睛看见的有天地之别。比方说,我很能思考事情,可是等我试着把它说出
      来或是写下来,它就变成果酱似的糊成一团。我举个例子解释给你听。
      
          前些日子,我走在街上,有个人正在他家院子里忙活儿。他弄了一堆灌木要栽种,于
      是,他跟我说:“阿甘,你想不想嫌点钱?”我说:“嗯,想,”于是他派我去攒泥土。用
      独轮手推车搬了十一、二车的泥土,大热天里,推着车走遍大街小巷倒掉它。等我搬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当时我应该为工资这么低大闹一场,可是我却收下了那一块钱,嘴
      里只说得出一句“谢谢”之类的蠢话,然后走上街,手里拿着那张钞票——摺上,打开,摺
      上,觉得自己真橡个白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说真的,我对白痴略有所知。这大概是我唯一懂得得的学问,不过我真的读过这方面的
      东西——从那个叫什么杜耶奇耶夫斯基的家伙笔下的白痴,到李尔王的傻瓜,还有福克纳的
      白痴,班吉,甚至《杀死后舌鸟》里头的瑞德利——哦,他可是个严重的白痴。我最喜欢的
      是《人与鼠》里头的连尼。那些写文章的人多半说得对——因为他们写的白痴都比旁人以为
      的聪明。嘿,这一点裁同意,随便哪个白痴都会同意。嘻嘻。
      
          我出生后,我妈妈给我取名福雷斯特,因为内战期间有个将军名叫纳森·贝福·福雷斯
      特。妈妈总说我们跟福雷斯特将军有什么亲戚关系。而且他是个伟人,她说,不过内战结束
      之后他创立了“三K党”,连我奶奶都说他们是一帮坏蛋。这一点我倒是会同意,因为我们
      这儿有个自称“尊贵的狗屁”还是什么的家伙,他在城里开了一家店卖枪,有一次,当时我
      大概十二岁左右,我经过那家店,从窗予往里望,他在店里吊了一根绞刑用的那种大大的绳
      环。他瞧见我在看,居然真的把它套在脖子上,然后把绳子往上一抽,好像上吊似的,还吐
      出舌头等等来吓我。我吓得拔腿就跑,躲在一座停车场的车子后面,直到有人报警把我送回
      家交给我妈。所以,不管福雷斯特将军有啥丰功伟绩、创立那个三K党的玩意可不是什么好
      心肠——随便哪个白痴都会这么告诉你。不管怎么说,我的名字就这么来的。
      
          我妈是个大好人。人人都这么说。我爸,他在我刚出生之后不久就死了,所以我从来不
      了解他。他在码头当装卸工,有一天,一台起重机从一艘“联合水果公司”的船上吊了一大
      网的香蕉,结果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断了,香蕉砸在我爸身上.把他压成煎饼。有一次我听到
      一些人在谈论那次意外——说当时情况惨不忍睹,半吨重的香蕉把我爸砸得稀烂,我个人不
      太喜欢吃香蕉,除了香蕉布丁。这个我倒是喜欢。
      
          我妈从“联合水果公司”领到了一点儿抚恤金,而且她还把我们的房子分租出去,所以
      我们的日子还过得去。我小时候,她总是把我关在屋里,免得其他小孩子骚扰我。夏天下
      午,天气热坏了,她会把我安顿在客厅里,拉乞窗帘,让房间略一点,凉快些,再给我弄杯
      柠檬汁。然后她就坐在那儿跟我聊天,就那么一直说个不停,也没什么特别的话题,就好像
      一般人跟猫狗说话那样,不过我也习惯了,而且满喜欢,因为她的声音让我觉得好安全又舒
      服。
      
          我成长期间,一开始她都准我出去跟大家玩,可是后来她发现他们是在捉弄我.有天他
      们在追我的时候,一个男孩用棍子打我的背,弄出好可怕的伤痕。那以后,她叫我不要再跟
      那些男孩子玩。我就开始试着跟女孩子玩,但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她们都躲着我。
      
          妈妈认为念公立学校对我有益.因为也许这样会帮助我变得跟其他人一样,但是上了几
      天学之后,校方告诉蚂妈我不该跟大家一起上学。不过他们让我念完了一年级。有时候.老
      师在讲课,我坐在那儿,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总之.我开始看窗子外头的鸟、麻
      雀,还有在外头那棵大橡树上爬来爬去,一会儿又坐下的东西,老师就会走过来教训我一
      顿。有的时候,我会被—种很奇怪的感觉冲昏了头,大吼火叫,她就叫我出去坐在走廊里的
      长板凳上。其他孩子从来不跟我玩耍什么的;除了追我或是惹得我嚎陶大哭,这样他们就可
      以嘲笑我一—只除了珍妮·可兰,起码她不会躲着我.有时候放了学她还让我跟她一起走路
      回家。
      
          可是第二年,他们安排我念另一种学校,我告诉你,那学校真古怪。就好像他们把所有
      找得到的怪人统统集拢在一道,有跟我一样年纪的,有比我小的,还有大到十六、七岁的大
      男孩。他们都是各种程度的智障、疯痫病患,还有甚至不会自己上厕所吃东西的小孩。我大
      概是其中的佼佼者,
      
          有个胖胖的大块头,起码有十四岁左右,他患了一种病,发作起来会全身发抖,就好像
      坐电椅什么的。我们老师玛格丽特小姐每次都叫我陪他去上厕所.免得他做出什么怪举动。
      不过,他还是照做不误。我不知道要怎么拦阻他,所以,索性把自己锁在一间厕所里等他做
      完,再陪他走回教室。
      
          我在那同学校待了大概五、六年。其实那个学校并不太坏他们会让我们用手指绘画,做
      些小东西,不过多半时间,他们只教我们怎么系鞋带啦,怎么做就不会把食物弄翻啦,不要
      发狂大叫大哭、把大便扔得到处都是等等。他的没教我们念书——除了认识路标记号,还有
      分辨男女厕所之类的。总之,学校里有那么多严重的傻瓜,要想教点别的东西其实是不可能
      的事。而且,我认为这种学校的宗旨是免得我们惹别人烦。谁愿意让一群傻瓜在外头乱跑?
      这个道理连我都懂。
      
          快满十三岁,我开始发生一些极不寻常的事。第一,我开始长高。半年之内我长了六
      寸,我妈一天到晚得把我的裤子放长。再就是,我开始横着长。到了十六岁,我有二米二
      高.重两百四十二磅。我知道是这个缘故他们才带我去量体重。他们说简直无法相信。
      
          之后发生的事使我的生活彻底改变。一天.我从傻瓜学校放学回家,悠悠哉哉走在街
      上,一辆汽车停在我旁边。那家伙叫我过去,问找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他又问我念什么
      学校,他从来都没在附近见过我。我告诉他那间傻瓜学校之后,他就问我有没有打过美式足
      球。我摇头。其实我大可告诉他我见过别人玩,只是他们从不让我玩。不过,我说过广我不
      太擅长跟人长时间谈话,所以我只点个头。那大概是开学两个星期的事。
      
          过了三天左右,他们把我从那间傻瓜学校弄出来。我妈妈在场,还有那天开汽车的人和
      两个打手型的人——我猜想这两个人在场的原因是以防万一我惹什么事。他们把我拍屉里的
      东西统统取出来,放进一个褐色纸袋里,然后叫我跟玛格丽特小姐说再见;突然之间她哭了
      起来,又用力搂抱我。过后.我跟所有的傻瓜说再见,她们流口水、抽筋,还用拳头敲桌
      子。然后我就走了。
      
          妈妈跟那个家伙坐前座我坐在后座两名打手中间,就好像电影里面警察带犯人“进城”
      的情形。只不过我们并不是进城。我们去新成立的高中。到了那儿,他们带我进校长办公
      室,妈妈和那个男人陪我一起进去,那两个打手在走廊上等。校长是个头发灰白的老头子,
      领带上有个污溃,裤子松垮垮的,看起来活像也是从傻瓜学校出来的。我们统统坐下,他开
      始解说一些事,又问我话,我只是点头,不过他们的目的是要我打美式足球。这个部分是我
      自己理解出来的。
      
          原来,坐汽车那个家伙是教练,名叫费拉斯。当天我没进教室,也没上课什么的,那个
      费拉斯教练带我到衣帽间,打手之一替我找来一套球衣,有垫肩啊那些玩意,还有一顶很棒
      的塑胶头盔,头盔前面有一块东西可以防止我的脸被压扁。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找不到我能
      穿的球鞋,所以我只得穿自己的运动鞋,等他们订到球鞋再换。
      
          费拉斯教练和两名打手帮我穿上球衣,然后又帮我脱下,再穿上,反复十几二十次,直
      到我会自己穿脱为止。有一样配件我半天穿不好,就是护挡——因为我不觉得有什么理由婴
      穿它。晤,他们努力解释给我听,过后一名汀手对另一名说我是个“笨蛋”还是什么的。我
      猜想他以为我不懂他说什么,可是我懂,因为我特别留意这类“屁话”。倒不是因为这话会
      伤害我感情。嘿,别人曾经用过更恶劣的宇眼骂我。不过,我还是留意了。
      
          过了一阵子,一群孩子陆续走进衣帽间,取出他们的球具穿上。之后,我们全部都到外
      面,费拉斯教练召集大家,然后叫我站在大家面前介绍我。他说了一大堆屁话,我不太听得
      懂,因为我吓得半死,因为从来没有人当着一群陌生人介绍我。不论,后来有些人过来跟我
      握手,说他们欢迎我等等。之后,费拉斯教练吹了一声哨予,把我吓得魂都飞了,不过大家
      开始跳来跳去练习。
      
          接下来发生的事可以说是说来话长,不过,总而言之,我开始打美式足球。费拉斯教练
      和一名打手特别训练我,因为我不懂怎么打球,球队有一招阻挡对手的战术,他们尽力解说
      清楚,可是练习几次之后,大家似乎都厌烦了,因为我记不得我该怎么做了。
      
          尔后,他们又练习另一种叫做防守的动作;他们安排三个家伙挡在我前面,我应该突破
      他们,抓住带球的那个家伙。前半部分比较容易,因为我可以轻轻松松把那三个家伙推倒,
      可是他们不喜欢我抓住带球那家伙的动作,最后,他们要我去撞一棵大橡橡树十几二十次—
      —体会一下那种感觉吧,我猜。可是过了一阵子,他们猜想我从那棵橡树身上已经学到一些
      东西之后,又叫我跟那三个家伙和拿球的家伙练习。他们发火了,因为我推开三名阻挡的人
      之后扑向拿球那家伙的动作不够狠毒。那天下午我挨了许多辱骂,可是练习完中之后我去见
      教练,告诉他我不愿扑倒带球那家伙.因为我怕会伤到他。教练说,不会伤到他,因为他穿
      了球衣,有保护。其实,我并不是那么怕伤到他,我怕的是他会生我的气,要是找不好好对
      待每个人.他们又会来迫打我。长话短说,我花了好一阵子工夫才弄清楚决窍。
      
          此外,我得上课。在傻瓜学校,我们其实没上过什么课,但是这所学校对课业认真多
      了。总之,不知怎么弄的,他们设法安排我上三堂自习课,这种课只要你坐在教室里,随你
      爱做什么都行;另外还有三堂课是一位女士教我识字。班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她人真好又漂
      亮,我不只一、两次对她动过邪念。她名叫韩德生小姐。
      
          可以说,我只喜欢午餐这堂课,不过我想这不能算是课。念傻瓜学校时,我妈都会给我
      弄份三明治、一份饼干和一个水果——除了香蕉以外——我都会带到学校。可是这所学校有
      间餐厅,有九、十样东西可吃,我老是难以决定要吃什么。我想一定有人说过什么,因为过
      了一星期左右,费拉斯教练叫我想吃什么尽管吃,说一切都“打点了”。太棒了!
      
          猜猜谁到我的自习教室?珍妮·可兰。她在走廊上过来跟我说,她记得小学一年级跟我
      同学。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头亮丽乌黑的头发,腿长长的,和一张漂亮的脸蛋,还有
      别的,我不敢讲。
      
          费拉斯教练并不满意球队的情况。他好像经常很不高兴,总是在吼叫。他也吼我。他们
      想方设法让我站在原地不动,只要阻止对方抓住我方带球的家伙,但是除非他们把球传到中
      线,否则这法子不管用。教练对我擒抱带球员的动作也不满意,我告诉你,我可花了不少时
      间在那棵橡树上。可是我怎么也没法子照他们要求的动作抱倒带球员。我心里有顾忌。
      
          过后,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把这一切也都改变了。当时我在餐厅里刚取了饭菜,走
      过去坐在珍妮·可兰旁边。我真不愿意说,不过她可以算是学校里我唯一半生不熟的朋友,
      而且跟她坐在一起的感觉真好。她大半时间不注意我,都跟别人聊天。我原先都跟球员们坐
      一起,可是他们的态度好像我是隐形人什么的。起码珍妮·可兰当作有我这么个人。但是过
      了一阵子,我开始留意到另外一个家伙也常出现,而且他开始拿我耍嘴皮子,说什么“笨蛋
      好吗?”之类的屁话。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两星期,我始终没吭声,但是后来我终于说了—
      —到现在我还没法相信我说了那句话——我说:“我不是笨蛋,”那家伙一个劲儿瞪着我,
      然后哈哈大笑。珍妮·可兰就叫那家伙闭嘴,可是他拿了一纸瓶鲜奶倒在我大腿上,我跳起
      来鲍出去,因为我吓坏了。
      
          过了大概一天左右,那家伙在走廊上拦住我,说他会“逮到”我。我整天心惊胆颤,那
      天下午我走出教室要去体育馆,但是他走过来动手推我肩膀,叫我“呆子”等等,然后他揍
      我肚子。那一拳并不很疼,可是我哭了起来,转身就跑,我听到他跟在后面,还有其他人也
      在追我。我使出全力拚命跑向体育馆,越过足球练习场,突然我看见费拉斯教练坐在看台
      上,望着我。迫我的那些家伙停下来,掉头走了。费拉斯教练表情真奇异,他叫我立刻换球
      衣。过了一会儿,他走进衣帽间,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面了三种战术——三种!——叫我
      尽可能记牢。
      
          那天下午练球的时候,他把所有球员分成两队。突然间四分卫把球传给我,我应该沿着
      线的右端外侧奔向球门柱。他们统统开始追我,我立刻拼命跑——我闪过了七、八个人,他
      们才扑倒我。费拉斯教练开心极了;蹦蹦跳跳,又吼又叫,拍大家的背。我们以前跑过不少
      次,测验看看能跑多快,可是我被追的时候跑得快多了,我猜想。哪个白痴不会?
      
          总之,那以后我受欢迎多了,球员们开始对我比较好些。第一次赛球我吓坏了,可是他
      们把球传给我,我就拚命跑,两、三次达阵,大家对我前所未有的好。那所高中确实扭转了
      我生命中的一些事;甚至使我喜欢带球跑,不过他们多半叫我绕着边线跑,因为我还是没法
      子做到在中央突破人墙,把人撞倒。一名打手说我是全世界块头最大的高中二分卫。我不认
      为他这是在夸奖我。
      
          除此而外,我跟韩德生小姐学习阅读进步不少。她给了我《汤姆历险记》和另外两本
      书,我记不得书名。我把它们带回家,统统读过,可是,接着她给我做了个测验,我的成绩
      不怎么样。不过我的确喜欢那几本书。
      
          过了一阵子,在餐厅用餐时又坐到珍妮·可兰旁边,好一段时间没再发生状况,可是后
      来有一天,是春天里,我放学回家,那个把牛奶倒在我腿上后又迫我的家伙又出现了。他弄
      了一根棍子,还骂我“傻瓜”、“笨蛋”之类的话。
      
          有些人在旁观,珍妮·可兰也在,当时我又正要打退堂鼓——可是,我也不明白为什
      么,我没有那么做。那家伙拿棍子戳我肚子,我跟自个儿说,去它的,我抓住他的胳膊,另
      一只手卯他的脑门,就这么一下就解决了问题,可以这么说。
      
          那天晚上我妈接到那家伙父母打来的电话,说我要是再碰他们儿子,他们就要报警把我
      “关起来”。我尽力跟妈妈解释,她说她了解,不过我看得出她担心。她告诉我,因为我现
      在块头太大,我得留心自己,因为我可能会伤到别人。我点头保证绝不会伤害任何人。那天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她在她房间独个儿哭。
      
          不过,卯那家伙脑袋的事,使我对打球的看法完全改变。第二天,我要求费拉斯教练让
      我直接带球鲍,他说好.结果我一口气撞倒了四、五个家伙,冲破重围,他们又再爬起来追
      我。那一年我入选“全州美式足球明星队”。我简直无法置信。我生日那天,我妈送给我两
      双袜子和一件新衬衫。她的确存了些钱,给我买了一套新西装,要我穿着它去领取“全州美
      式足球奖”;那是我平生第一套西装。妈妈替我打上领带,我就这样出发了。
      
          亦凡书库扫校
      
      	
      
      
      第二章
      
          “全州美式足球明星盛会”在一个名叫福洛梅顿的小镇举行,费拉斯教练把那地方形容
      作“转辙器”。我们坐上一辆巴士来到该镇,——我们这一带总共有五、六个人获奖。巴士
      定了一、两个小时才到,而且车上没有厕所,我又喝了两杯饮料,所以等我们到了福洛梅
      顿,我已经憋不住了。
      
          大会是在“福洛梅顿高中”礼堂举行,我们入场后,我和另外几个家伙找到厕所。不
      过,不知怎么的,要拉下拉练的时候,拉练夹住了我的衬衫下摆,拉不动。我拼命扯了一阵
      子,对手学校的一个好心家伙出去找费拉斯教练,他带着两名打手进来,七手八脚想把我的
      裤子拉开。一名打手说唯一的法子是干脆撕开它。教练听了,两手叉腰说:“你是要我让这
      孩子开着石门水库,把那玩意吊在外头,就这么出去?嘿,你认为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印
      象?”说完,他扭头对我说:“阿甘,你只得憋着,等宴会结束我们再替你弄开它——行
      吧?”我点头,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不过我想这一晚上可有得等了。
      
          礼堂里面坐着成千上万的人,我们一进去,他们个个微笑拍手。我们被安排坐在舞台上
      的一张巨大长桌后面,面对所有人,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这一夜果然漫漫无期。好像礼堂
      内每个人都上台演讲似的——连侍者和门房也不例外。我真希望妈妈在场,因为她会替我解
      围,可是她得了流行性感冒在家躺着。终于到了颁奖的时候;奖座是一个金色小橄榄球。照
      规矩,叫到名字就得走到麦克风前面领奖,然后说声“谢谢”,他们说,要是有人还想说些
      别的,尽量简短些,因为我们希望在二十世纪结束之前离开那儿。
      
          几乎所有人都已领奖说过“谢谢’,接着轮到我了。有人用麦克风喊:“福雷斯
      特·甘”,对了,我可能还没告诉你,甘是我的姓氏。我起身走过去,他们把奖交给我。我
      凑近麦克风说:“谢谢”,结果所有的人欢呼起来,还起立鼓掌。我猜想有人事先告诉了他
      们我是什么白痴,所以他们特别对我好些。可是这些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手足无措不
      知如何是好,所以就那么傻站着。过了一会儿,全场安静下来,麦克风前面那个人问我还有
      没有话要说。我就说“我要尿尿。”
      
          好半天,观众鸦雀无声,只是神色滑稽地你看我,我看你,接着他们开始交头接耳,好
      像闷雷。费拉斯教练上台抓着我胳膊,把我拖回座位。之后,他整晚瞪着我,不过宴会结束
      之后,教练和两个打手的确又带我去厕所,撕开我的裤子,我可真的尿了一大缸。
      
          我尿完了,教练说:“阿甘,你实在会说话。”唔,第二年没什么精采大事,除了有人
      放出消息,说有个白痴入选“全州美式足球明星队”,结果一大堆信件开始从全国各地寄
      来。妈妈统统保存起来,还开始剪报贴在簿子上。一天,从纽约市寄来一个包里,里面是一
      个正式比赛用的棒球,上面有纽约洋基棒球队所有球员的签名,那是我毕生最美好的一件
      事!我把那个球当作金块似的珍惜,直到有一天我在院子里抛球,一只大狗跑来从半空把球
      叼走,咬烂了。我老是遭遇这种事。
      
          一天,费拉斯教练把我叫进去,他带我去校长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个大学来的人,他跟
      我握手,问我有没有考虑进大学打球。他说他们一直在“注意”我。我摇头,因为我没有想
      过这件事。
      
          大家似乎都很敬畏这个人,鞠躬哈腰,还称呼他“布莱恩先生”。但是他说要我叫他
      “大熊”,我觉得这名字很奇待,不过他在某些方面的确像熊。费拉期教练明白说我不是顶
      聪明,不过“大熊”说他的球员大部分如此,他考虑找人特别替我补习功课。过了一个星
      期,他们绘我做一项测验,里面有各种各样我不熟悉的怪问题。答了一阵子之后,我觉得没
      意思,不肯再答下去。
      
          两天后“大熊”又来了,费拉斯教练把我拖进校长办公室。“大熊”神情沮丧,可是他
      仍旧很客气,他问我有没有尽全力做那个测验。我点头,但是校长直翻眼珠,“大熊”就
      说:“晤,那真不幸,因为成绩显示这孩子是个白痴。”
      
          校长这下子点头了,费拉斯教练站在那儿,两手插在口袋里,沉着脸怏怏不乐。我去大
      学打球的前途似乎到此结束。
      
          我太笨不能参加大学球队这个事实,似乎毫不影响美国陆军的想法。当时是我高中最后
      一学年,到了春天,其他学生统统毕业。不过,他们让我也坐在台上;甚至给我一件黑袍子
      穿,轮到我的时候,校长宣布他们要发给我一份“特殊”文凭。我起身走向麦克风,两名打
      手也起身愿我一起走过去——我猜想是怕我又像在“全州美式足球明星盛宴”上说那种话。
      我妈妈坐夜台下前排哭哭啼啼,绞着手,我觉得好快乐,好像真的有啥成就似的。
      
          可是等我们回到家,我才明白她为什么嚎个不停——陆军来通知,要我向当地征兵委员
      会什么的报到。我不知道这是做什么,但是我妈知道——那年是一九六八年,各种鸟事都等
      着爆发。
      
          妈妈给我一封校长写的信要我交给征兵委员会的人,可是不知怎的我在半路上把它弄丢
      了。报到的场面像疯人院。有个穿陆军制服的大块头黑人冲大家吼叫,要大家分成一堆一
      堆。我们都站在那儿,他走出来喝令:“好,我要你们一半站到那边,一半站到这边,另一
      半站在原地别动!”挤在那儿的人个个神情困惑,连我都明白这家伙是个白痴。
      
          他们把我带进一个房间,要我们排成一行,命令我们脱下衣服。我是不太乐意的,可是
      大家都这么做,我也就做了。他们检查我们的每一个部位——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甚至私处。他们还命令我:“弯腰;”我照做,立刻有个人用指头戳进我的屁股。够了!我
      转身抓起那个混蛋,卯他脑袋。突然间一阵骚动,一批人跑过来扑在我身上。不过,这一招
      我司空见惯。我把他们甩开,冲出大门。我回到家把经过告诉我妈妈,她明明好着急,却
      说:“别扭心,阿甘——不会有事的。”
      
          结果不然。第二个星期,—辆旅行车停夜我家屋外,好几个穿陆军制服、戴着亮晶晶黑
      头盔的人上前敲门找我。我躲在我的房间里,但是妈妈说他们只是来送我去征兵委员会。一
      路上,他们紧盯着我,好像我是什么疯子。
      
          征兵委员会里面有扇门,通往一间大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身穿光鲜制服的老头
      子,他也很谨慎的瞅着我。他们要我坐下,拿了一张测验卷塞到我面前,虽然它比大学球队
      测验的题目容易得多,但仍旧不简单。
      
          做完了测验,他们把我带到另一个房间,有四、五个家伙坐在一张长桌子后面,陆续问
      我问题,还传递一张好像是我做的测验卷。接着他们挤成一团交头接耳,谈完之后,其中一
      个在一张纸上签名,交给我。我拿着它回到家,妈妈看完了那张纸立刻猛抓头发,流着泪赞
      美上帝,因为纸上写我“暂时缓征”,理由是我痴呆。
      
          那个星期当中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是我生命中的一件大事。我们家有个女房客,她在
      电话公司担任接线生。她名叫法兰琪小姐,是个和蔼可亲的淑女,非常文静内向。可是,有
      天晚上,天气闷热,雷雨交加。我走过她房门的时候,她探头出来,说“阿甘,今天下午我
      刚好拿到一盒软糖——你要不要吃一块?”
      
          我说:“要”。她就带我进她房间,那盒软糖就放在化妆台上。她给了我一块,又问我
      要不要再吃一块,然后指着床铺要我坐下。我起码吃了十几块软糖,当时外面闪电一亮一
      亮,雷声真晌,窗帘被吹得飞起来,接着法兰班小姐有点像是推了我一把,使得我躺在床
      上。她开始用一种亲密的动作抚摸我。“你只管闭着眼睛,”她说,“什么事都别担心。”
      接着发生丁一件从没发生过的事。我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因为我一直闭着眼睛,也因为我妈
      会宰了我,不过我告诉你,朋友:它让我对未来有了崭新的看法。
      
          问题在于,法兰班小姐虽是个和蔼可亲的淑女,可是她对我做的事我宁愿是同珍妮·可
      兰做的。然而,我认为那是门儿都没有的事,因为我这种德行,实在难以启齿邀任何人约
      会。这个说法算是客气了。
      
          不过,因为有了这个崭新的经验,我鼓起勇气问我妈该如何处理珍妮的事,当然我绝口
      没提跟法兰琪小姐的事。妈妈说她会替我处理,而后她打电话给珍妮·可兰的妈妈,说明情
      形。第二天晚上,天呐,珍妮·可兰居然出现在我家大
      
          门口!她打扮得好漂亮,穿一件白色洋装,头发上插了朵粉红色花朵,我做梦也想不到
      她是这么美丽。她进了屋于,妈妈带她到客厅,给了她一杯冰滇淋汽水,把我叫下楼,因为
      我一见到珍妮·可兰走上我们家的楼道,我就跑上楼锁住卧房。当时我宁可让五千个人追
      我,也不愿走出房间,可是妈妈上楼牵着我的手下楼,而且也给了我一杯冰淇淋汽水。我紧
      张的情况好些了。
      
          妈妈说我们可以去看场电影,我们出门时,她还给了珍妮三块钱。珍妮亲切极了,有说
      有笑,我一个劲儿点头,咧嘴笑得活像白痴。电影院离我们家只有四、五条街,珍妮过去买
      票,我们进了戏院拢位子坐下。她问我要不要吃爆米花,等她买了爆米花回来,电影刚好开
      始放映。
      
          那是一部描述一男一女抢银行的故事,女的叫邦妮,男的叫克莱,还有其他一些有趣的
      人物。但是片于里也有许多杀人、枪战之类的鬼玩意。我觉得人居然会彼此这样开枪对杀实
      在好笑,因此,这种场面一出现我就哈哈笑,可是只要我一笑,珍妮就好像缩进座位里头。
      电影演到一半,她几乎已蹲到地上。我突然看见她缩在地上,还以为她不知怎的从座位摔下
      去,所以我就伸手抓她的肩膀要把她拉起来。
      
          我才一拉,就听到什么东西裂开,我往下一看,原来珍妮·可兰的洋装整个被撕开了,
      所有东西都挂在外面。我伸出另一只手想替她遮住,但是她开始哼哼啊啊,疯狂似的挥舞胳
      膊;而我呢,我一直设法抓着她免得她再掉到地上或是衣服迸开,我们周围的人回头看这骚
      动是怎么回事。突然间,有个家伙从走道走来,拿着一把刺目的手电筒照向珍妮和我,结果
      因为曝光等等,珍妮开始尖叫啜泣,最后她跳起来,逃出戏院。
      
          接下来我只知道有两个男人过来叫我站起来,我就跟着他们进了一间办公室。隔了几分
      钟,四名警察抵达,要我跟他们走。他们带我坐上一辆警车,两个坐前面,两个跟我坐后
      面,就像费拉斯教练那两名打手一样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只不过这一次的确“进城”了
      他们带我进入—个房间,给我捺指纹、拍照,然后关进牢里。那经验真恐怖。我一直担心珍
      妮的情况,不过,过了一阵子我妈妈出现,她用手帕揩着眼泪,绞着手指,我一看就知道我
      又惨了。
      
          过了几天,法院举行某种仪式。我妈给我穿上西装,带找到那儿,我们遇见一个蓄胡
      须,拎着个大皮包的亲切男人,他跟法官说了—大堆话,然后还有一些人,包括我妈妈在
      内,也说了一些屁话,最后轮到我。
      
          蓄胡须的男人抓着我的胳膊扶我站起来,然后,法官问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想不出
      来要怎么说,所以就耸耸肩,于是他问我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补充,我就说:“我要尿尿,”
      因为我们坐在那儿已经有将近半天时间,我尿急得快胀破了!法官在那张大桌子后面倾身向
      前细看我,好像我是火星人还是什么的。接着蓄胡须那人开口了,法官等他说完叫他带我去
      厕所,他带我去了。我们离开法庭时我回头看见可怜的妈妈抱着头,用手帕揩眼泪。
      
          总之,我回到法庭时,法官搔着下巴,说这码子事“非常奇特”,不过他认为我该从军
      什么的,或许可以矫正我的毛病。我妈妈告诉他美国陆军不要我,因为我是个白痴,不过就
      在这天早上大学寄来一封信,说我如果愿意替大学打球,可以免费入学。
      
          法官说这事也很奇特,不过只要我滚出城,他就没有异议。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行装,妈妈带我去巴士站送我上车。我望向窗外,妈妈又拿着手
      帕揩眼泪。这幕情景我已太熟悉。它永远印在我的记忆中。总之,巴士发动,我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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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到了大学,布莱恩教练来到体育馆,我们都穿着短裤和运动衫坐在那儿,他讲了一番
      话。话的内容跟费拉斯教练说的差不多,只不过连我这种头脑简单的人都看得出这个家伙是
      玩真的!他的演说简短好听,结论是最后一个上车去训练场的人就不可以坐巴士到训练场,
      他得坐布莱思教练的鞋子去(挨踢)!是,教练。他的话大家毫不怀疑,立刻像烙饼似的一个
      叠一个挤上巴士。
      
          这是八月间的事,而亚拉巴马州的八月天气比别的地方热。也就是说,如果把一个鸡蛋
      放在头盔上,大概十秒钟就会烤熟。当然没有人尝试过,因为.可能会惹怒布莱思教练。没
      有人愿意惹怒教练,因为。日子已经快要让人受不了了,
      
          布莱思教练也有几名打手型的手下,他要他们带我认识环境。他们带我去我要佐的地
      方。那是个很不错的砖造建筑,就在校园内,有人说它绰号叫“人猿宿舍”。那儿名打手开
      车送我到那儿,领我上楼到我的房间。可惜,外表好看的东西内里并不一定如此。第一眼看
      去,这栋大楼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到处是灰尘和赃污,房门多半歪挂在活页上,或是
      被敲得凹陷,窗子也大部分砸烂了。
      
          几个家伙躺在床铺上、几乎没穿衣服,因为室内气温大概有华氏一百一十度(摄氏四十
      三度左右),苍蝇和虫子嗡嗡叫着。大厅里有一大叠报纸;起初,我担心他们会要我们阅
      读,因为这里是大学,但是过了没多久我就得知报纸是用来铺在地板上,免得走动时要踩着
      灰尘和脏污。
      
          打手们带我去我的房间,说希望我的室友会在房间里,那人名叫寇蒂斯什么的,可是找
      不到他的人影。于是他们叫我解开行李安顿好,又指点我浴室在哪儿。那间浴室比单槽加油
      站的厕所还糟糕。临走前,一名打手说寇蒂斯跟我应该会处得来,因为我俩的头脑都像茄
      子。我狠瞪说这句话的打手,因为我听厌了这种屈话,但是他命令我趴下做五十个伏卧撑。
      那以后,我一切乖乖听话。
      
          我铺了张床单在卧铺上,遮住灰沙,然后躺下来睡觉。我正梦到跟妈妈一起坐在客厅
      里,就像往日天热的情形,她给我弄了杯柠檬汁,跟我聊了好久好久——突然闷,房间绘人
      撞开,把我吓得半死!一个家伙站在门口,他表情狂乱,眼睛突睁,缺了门牙,鼻子像南
      瓜,头发倒竖,就好像把那玩意儿塞进了插座似的。我猜这就是寇蒂斯。
      
          他定进房间,模样像是以为有人会突袭他似的,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直接踩过刚被他撞
      倒的房门。寇蒂斯并不很高,但身材像台冰箱。他劈头就问我打哪儿来的。我说木比耳港,
      他说那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屁地方”,他表示他来自欧普镇,那地方专制花生酱,要是我不
      喜欢,他会亲手开一罐抹我的屁股!我们认识的头一天大概就聊到这个程度。
      
          那天下午练球的时候,球场上的气温大概有一万度,布莱思教练的打手们全部在旁边跑
      着、吼着,逼我们练习。我的舌头吊在嘴巴外头像领带还是什么的,可是我尽力做好练习。
      终于他们将我们分组,把我安排在后卫这边,我们开始练习跑位传球。
      
          话说,在我来大学之前,他们寄给我一个包里,里面装着百万种不同的美式足球打法,
      我问过费拉斯教练该怎么处置这包里,他只是悲哀地摇摇头,说什么也别做——我只要等着
      进大学,让他们去想办法。
      
          这会儿我真希望没听费拉斯教练的劝告,因为我第一次跑位就跑错了方向,结果头号打
      手跑过来对我大呼小叫,等他停止吼叫之后,他问我有没有研究过他们寄给我的战术?我
      说;“嗯,没有。”他立刻蹦跳不停,像遭受蜜蜂攻击似的手舞足蹈,等他冷静下来之后,
      他叫我绕着练习场跑五圈,他去跟布莱思教练商量拿我怎么办。
      
          布莱恩教练坐在一个高塔上,像个伟大的神明似的俯瞰我们。我一面绕圈子跑步一面望
      着打手爬上高塔,他说完话之后,布莱思教练往前伸长颈子,我感觉他的眼睛钩钩盯着我的
      笨屁股。突然间,麦克风传来一个声音:“福雷斯特·甘,向教练塔报到,“我看见教练和
      打手爬下高塔。我一面跑过去,一面祈望自己是往回跑。
      
          不过,见到布莱思教练面带微笑,朋友,可以想像我是多么意外。他招手要我去看台
      上,我们坐下之后,他又问我是不是没有研究他寄给我的战术资料。我开口解释费拉斯教练
      告诉我的话,但是布莱思教练打断我的话,叫我回到球场上接球,于是我跟他说了一句我猜
      他不想听的话,也就是我在高中从来没有接过球,因为他们认为要我记住我方的球门位置已
      经很困难,何况要边跑边接下半空中的球。
      
          听到这句话,布莱思教练的眼睛里出现一种非常古怪的目光,他望向远方,好像在看月
      亮什么的。接着他交代打手去取一个球来,球取来之后,布莱思教练叫我跑远一点,然后转
      身。我一转身,他就把球丢给我。我好像在看慢动作似的看着球飞来,但是它从我的指尖弹
      开,掉在地上。布莱思教练上下点头,好像他早该料到这种结果似的,不过不知怎的,我觉
      得他并不高兴。
      
          从小我只要一做错事,我妈妈就会说:“阿甘,你千万要小心,因为他们会把你关起
      来。”我害怕被关到什么地方,因此总是尽力做好,不过我看他们再怎么关我,也没有比
      “人猿宿舍”更糟糕的地方了。
      
          宿舍里的人干的那些鸟事连傻瓜学校都不会容忍——比方说,拆掉马桶,让你上厕所只
      能尿在地板上的一个坑里,而且他们还把马桶扔出窗外,砸在路边的车顶上。有天晚上,一
      名打中线的大块头取出一把来福枪,把对街一所兄弟学校的窗户全部射烂。校警起来,可是
      那家伙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具外装马达,扔出窗子砸在警车顶上。布莱恩命令他多跑了好几圈
      练习场,以示惩罚。
      
          寇蒂斯和我处得不怎么样,因此我从来没有这么寂寞过。我想念我妈,想回家。跟寇蒂
      斯相处的问题在于我不了解他。他说的话总是夹杂了太多脏话,我每次分神弄清楚那些字
      眼,就疏忽了他的重点。多数时候我推测他的重点是他对某件事不满意。
      
          寇蒂斯有辆汽车,他常顺道送我去练球,但是有天我跟他碰头时,他正弯腰在一个巨大
      的排水道盖子上,口里咒骂连连。事情好像是他有个车胎破了,但是换车胎的时候不小心把
      轮胎盖的螺钉帽掉进排水道里。眼见练球要迟到了,那可不是好事,因此我就对他说:“你
      何不把另外三个轮胎各取下一个螺钉帽,这样每个轮胎都有三个螺钉帽,应该撑得到练习场
      啦。”
      
          寇蒂斯停止咒骂,半天才抬头看我,说:“你应该是个白痴啊,你怎么想出来的?”我
      就说:“我也许是个白痴,但起码我不笨,”听了这话,寇蒂斯跳起来拿着轮胎工具追我,
      一面用他想得出来的最难听的字眼骂我,这么一来我们的交情可说是全毁了。
      
          事后,我决定另外找地方住,于是练完球我跑到“人猿宿舍”的地下室,一晚上就待在
      那儿。地下室并不比楼上房间脏,而且有一盏电灯泡。第二天我把床铺搬下去,打那开始我
      就一直睡地下室。
      
          在这同时,学校开学了;他们不得不想法子安排我。体育系有个家伙好像啥事不干,只
      管想办法让系上的傻瓜拿到学分。有些课程应该满容易,例如体育,他们就给我选了这门
      课。但是我得必修英文和一门科学或数学,这方面毫无回旋余地。后来我得知,某些教授肯
      通融球员过关,他们理解球员把精力都花在打球上,无暇上课。科学系有一名这种教授,但
      是很不幸,他只教了一门课,称之为“中级光学”,显然是为物理系研究生开的课。可是他
      们还是将我安插进去,即使我根本不懂什么是物理。
      
          英文课就没这么幸运了。这个学系显然没有富同情心的教授,所以他们叫我只管去上
      课,不懂也无所谓,以后他们再想法子解决。
      
          念“中级光学”这门课时,他们给了一本五磅重,看起来像是中国人写的教科书。但是
      每天晚上我带着书到地下室坐在床上就着灯泡读了一阵子之后,不知怎么回事,我开始看得
      懂了。我不懂的是为什么要学习这门课,不过算出那些方程式却易如反掌。我的老师是霍克
      教授,有一次测验后,她叫我下了课去他的办公室。他说,“阿甘,我要你对我说实话,是
      不是有入把答案告诉你的?”我摇头,于是他给了我一张纸,纸上写了一道问题,他叫我坐
      下来作答。我写完答案之后,霍克教授看看我的解答,摇着头说:“老天爷!”
      
          英文课却是另一码事了。我的老师是本先生,他是个非常严厉的人,很多话。第一天下
      了课,他叫我们当天晚上写一篇简短的自传交给他。那大概是我乎生遇到最困难的一件事,
      可是我熬了大半夜没睡,想想写写,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反正他们叫我把这门课放弃也无所
      谓。
      
          过了几天,本先生把我们的作业和他的评语一一发还给学生,每个人的自传都被他取笑
      一番。接着他发还我的作业,我心想这下子惨了。但是他拿起我的作业,念给大家听,他边
      念边哈哈笑,大家也笑成一团。我写的是念傻瓜学校的事,还有替费拉斯教练打球,参加
      “全州美式足球明星球员盛会”,以及征兵委员会和带珍妮·可兰去看电影的经过。本先生
      念完了之后,他说:“呐,这才是创作!这才是我要的东西!”所有人都扭头看我,他又
      说:“甘先生,你应该考虑进创作系——你是怎么写出这篇文章的?”我就说;“因为我想
      尿尿。”
      
          本先生好像吓了一跳,接着他进声大笑,其他人也一样。他说:“甘先生,你是个非常
      有趣的家伙。”
      
          我又一次感到意外。
      
          第一场球赛是在数周后的一个星期六。练球的情况多半很糟糕,最后布莱思教练想出了
      安排我的法子,这法子跟费拉斯教练在高中时想的法子差不多。他们索性把球交给我,让我
      跑。那天我跑得很好,四次达阵,我们以三十五比三痛宰乔治亚大学,大家轮流拍我的背,
      拍得我背痛。我清洗之后打电话给我妈妈,她已听了收音机转播,高兴得快疯了!那天晚上
      大家都去参加派对什么的,却没有人邀请我,所以我就回到地下。我在地下室待了一阵子,
      听到楼上传来音乐声,那声音真美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就上楼看看是什么音乐。
      
          有个家伙,巴布,坐在他房间里吹口琴。他在练球时弄伤了脚,无法出赛,所以也没地
      方可去。他让我坐在一张床上听他吹,我们没有交谈也没做什么,就这么一人坐一张床,他
      吹他的口琴。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我问他可不可以让我试试,他说,“好啊。”我挥然不知
      这件事将整个改变我的人生。
      
          我吹了—陈子,渐渐吹得相当不错,巴布兴奋得发狂,说他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玩意。
      时间晚了,巴布叫我把口琴带下楼,我回到地下室又吹了好久,直到困了才上床。
      
          第二天,星期天,我把口琴还给巴布,但是他说送给我;他还有另一支.我好开心,跑
      出去散散步,然后坐在一棵树下吹了一整天,直到没曲子可吹为止。
      
          当时已是傍晚.太阳快下山了,我才往“人猿宿舍”走去。我正要经过“天井”时,突
      然听到一个女孩子喊;“阿甘!”我转身一看,在我身后的居然是珍妮·可兰。她脸上挂着
      灿烂的笑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她昨天看到我赛球,我打得真棒等等。原来她并没有为
      那天在电影院的事生气.还说那不是我的错,只是那种情况尴尬。她邀我跟她一起去喝杯可
      口可乐。
      
          事情真是好得让人无法相信。我跟珍妮·可兰坐在一起,她说她选了音乐和戏剧课,计
      划当个演员或是歌星。她还参加了一个玩民谣的小乐团,明天晚上要在“学生会”大楼演
      出,要我去观赏。我跟你说,朋友,我可是迫不及待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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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布莱恩教练和他们那些人想出了一个秘招,任何人都不得透露,连跟我们自己人也不能
      提。他们一直在教我接球。每天练完了球,总有两名打手和一名四分卫继续训练我,我一再
      跑出去接球,跑出去接球,直到我累得筋疲力竭,舌头垂到肚脐眼。但是我已进步到接得到
      球,布莱恩教练说这将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就好比“原子弹”还是什么的,因为其
      他球队过一阵子会发现队友都不把球传给我,他们就不会戒备。
      
          “然后,”布莱恩教练说,“我们就让你这大狗屎尽情跑——二米二高,两百四十磅重
      的大家伙一一九秒半之内跑完百码。一定让他们叹为观止!”
      
          到这会儿巴布和我已经成了好朋友,他帮助我用口琴学会了—些新曲子。有时候他到地
      下室来,我们坐在那儿一起吹,但是巴布说他一辈子也不会吹得比我好。我告诉你,朋友,
      要不是这支口琴,我大概已经卷铺盖回家了,可是吹口琴让我好舒坦,我形容不出那种感
      觉。就好像我整个身体就是口琴,我吹奏时音乐会让我起鸡皮。吹琴的窍门在舌头、嘴唇和
      手指,及移动颈子的动作。我猜想追那些传球使我的舌头伸得比较长,而这绝对是个特点,
      可以这么说。
      
          接下来的星期五,我把自己打扮起来,巴布还借给我发油和刮胡子水。然后,我去了
      “学生会”大楼,演唱会场人山人海,珍妮果然和三、四个人站在台上。珍妮穿着一件长礼
      服,弹吉他,另外一个拿着五弦琴,还有个家伙用手指拨弄着低音大提琴。
      
          他们演奏得非常好,珍妮看见我站在人群后面,于是微笑用眼睛示意我坐到前面。坐在
      地板上,望着珍妮,那感觉真好。我多少有点想待会儿买些软糖.看她想不想也吃一点。
      
          他们表演了一个小时左右.观众似乎都很快乐,听得很舒坦。他们演唱了琼贝兹的曲
      子,还有鲍勃狄伦和“彼得、保罗、玛丽”合唱团的曲子。我往后靠着,闭眼听着,突然
      问。我也弄不清怎么回事,总之,我掏出口琴,跟着他们一起吹。
      
          那件事真是怪透了。珍妮当时正在唱“随风而逝”,我一开始吹,她立刻停顿了半秒,
      五弦琴手也停了下来,他们表情非常惊讶,之后,珍妮咧嘴笑了。她继续往下唱,五弦琴手
      则停下来让我独奏一阵子,等我吹完了,所有观众鼓掌叫好。
      
          那支曲于表演结束,乐团休息时间,珍妮走下台,说:“阿甘.怎么回事?你打哪儿学
      会吹那玩意的?”总之,那以后,珍妮促成我加入他们的乐团。乐团每周五演出,如果不是
      去外地表演,我一个晚上可以赚到二十五块。我好像置身天堂,直到我发现珍妮早就跟五弦
      琴手睡觉。
      
          可惜,英文课的情况并不是这么顺利。本先生将我的自传念给大家听之后,过了一个星
      期,他把我叫去办公室。他说:“甘先生,我想你该停止耍宝,开始认真了,”他把我的作
      业还给我,那份作业是一篇对英国诗人渥尔渥兹的心得报告。
      
          “浪漫主义时期,”他说,“并不是写一大堆‘古典屁话’。诗人波普和德莱登也不是
      两个‘痞子’。”
      
          他叫我重写一遍,我这才发觉本先生并不明白我是个白痴,但是他会发觉的。
      
          在这同时,一定是有人跟某人说了某些话,因为有一天我在体育系的指导顾问把我叫进
      办公室,告诉我可以不必上课,次日早上去大学医学中心向一位米尔斯大夫报到。我一大早
      就去了,米尔斯大夫面前放着一大叠文件,正在翻阅。他叫我坐下,开始问我一堆问题。问
      完了话,他叫我脱下衣服——只保留内裤,这一点倒是让我舒了口气,因为上一次陆军医官
      叫我脱衣服之后,发生过那件不幸的事——接着他仔细研究我,盯着我的眼睛等等,还用一
      个小小的橡胶槌子敲我的膝盖骨。
      
          之后,米尔斯大夫叫我下午再去一趟,并且问我愿不愿意带口琴去,因为,他早已耳闻
      我的琴艺,不知我愿不愿意在他的医学课堂上吹一曲?我说愿意——尽管这件事连我这么笨
      的人也觉得怪异。
      
          医学课堂上大约有上百名学生,个个穿着绿色围裙,写着笔记。米尔斯大夫叫我坐在讲
      台上的一张椅子上,面前放了一只水罐和一杯水。
      
          他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废话,不过听了半天我觉得他是在谈我。
      
          “天才白痴,”他大声说,所有人统统往我身上盯着看。
      
          “这一个人,不会打领带,也几乎不会系鞋带,智能大概只有六到十岁,生理上——以
      这个案例而言——有一副阿多尼斯的美男子身体。”米尔斯大夫冲我露出一种我不喜欢的微
      笑,可是我已进退维谷,可以这么说。
      
          “可是心智,”他说,“天才白痴的心智却贮存着罕见的才能,因而,阿甘可以解答你
      们任何一个都解不出的高等数学方程式,他还可以像李斯特或是贝多芬一样信手学会复杂的
      乐曲。这就是天才白痴,”他又说一遍,同时用手比着我。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是他说过要我吹一首曲子,于是我掏出口琴,吹起“神奇之龙,
      吐火”。所有人坐在那儿望着我,好像我是只臭虫还是什么,等我吹完曲予,他们述是坐在
      那儿望着我——也没拍手什么的。我心愿他们一定不喜欢听,于是站起身说:“谢谢。”我
      掉头就走。去他妈的。
      
          那个学期当中另外只有两件事算是稍微重要。其一是我们赢得“全国大专杯美式足球锦
      标赛”,继续参加“橘子杯”球赛;其二是我发现珍妮·可兰跟五弦琴手睡觉。
      
          那天晚上我们预定要在大学的一个联谊会上演出。我们苦练了一下午,我渴得可以跟狗
      似的喝马桶里的水。不过距“人猿宿舍”大约五、六条街外有家小商店.于是,练习完中我
      就走到那儿打算买点菜姆和糖,给自己弄了一杯妈妈以前弄给我喝的柠檬汁。柜台后面是个
      斗鸡眼的女人,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抢匪什么的。我找莱姆找了半天,她说:“我可以效
      劳吗?”我就说,“我要买莱姆果。”她说:“店里没有菜姆果。”于是,我问她有没有柠
      檬,因为我想喝柠檬汁也行,但是店里也没有柠檬或橙子。那家店不卖这些东西。我在店里
      起码找了一个小时以上,那女人紧张起来,终于她说:“你买不买东西?于是,我从架子上
      拿了一罐桃子和一些糖,心想既然买不到别的,或许自己弄杯桃子汁也行——有就好。我快
      渴死了。回到宿舍地下室,我用刀子打开罐头,然后用一只袜子包佐桃子榨碎,将计滴入瓶
      子。我再倒了些水和糖搅拌一下,可是,我告诉你一一那味道一点也不像柠檬计——老实
      说,那味道酷似热烫烫的臭袜子。
      
          总之,我应该七点到达联谊会,找到了那儿,有几个家伙已经在装设乐器,可是珍妮和
      五弦琴手却不见人影。我四下询问了一番,之后,我出去到停车场透透气。我看见珍妮的汽
      车,心想她大概刚到。
      
          所有车窗都冒着雾气,因此看不见车内情形。呃,我莫名其妙突然认为她可能在车内,
      出不来,也许是喝了那种让人筋疲力竭的药物还是什么,于是我打开车门往里看。我开车门
      的同时,灯亮了。
      
          她躺在后座,洋装上身被拉了下来,下摆被拉上去。五弦琴手也在车上,在她身上。珍
      妮看见我,立刻尖叫又挥动胳膊,就像那次在电影院的情形,我猛然想到她可能遭猥亵,因
      此我抓住五弦琴手的衬衫——他身上只剩下那件衣服——把他从她身上抓下来。
      
          呃,就算是白痴也明白我又做错事了。老天,想想我干了什么好事。他咒骂我.她也咒
      骂我,“一面上上下下的拉扯衣服,最后,珍妮说:“哦,阿甘——你怎么能这样!”说完
      拂袖而去。五弦琴手拿起他的五弦琴,也走了。‘
      
          总之.那件事之后,显然他们不会欢迎我继续参加小乐队的演出,于是.我回到地下
      室。我还是没法子完全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那天晚上巴布看见我房间灯亮着,因此就
      下来坐坐,我告诉他这件事之后,他说:“老天爷,阿甘,他们在做爱!”呃,我想其实我
      自己可能已经想到了,可是老实说,我不愿知道是这样的。不过,有的时候男人必须面对事
      实。
      
          忙着打球或许是件好事。因为,发觉珍妮跟那个五弦琴手做那件事,而且,她大概对我
      从没有这种念头过,委实教人心里不好受。到这时我们球队全季没有吃过败仗.即将跟内布
      拉斯加那些种玉米的家伙在“橘子杯”上争取全国冠军。根北方球队比赛向来是大事,因为
      他们那边一定会有有色人种球员,而这会使我们队上:某些家伙大为谅恐——例如我的前任
      室友寇蒂斯——不过我个人从不担心,因为我从小遇见的有色人种多半比白人对我友善些。
      
          总之,我们去迈阿密参加“橘子杯”比赛。球赛即将开始。我们都有点紧张亢奋.布莱
      恩教练走进衣帽间,没讲什么,只说了一句要想赢球就得卖命之类的话,接着我们走进球
      场,他们开球先攻。球直朝我飞来,我凌空抓住它,直奔入一堆个个皆有五百磅重的内布拉
      斯加种玉米的黑人和大块头白人群中。
      
          整个下午情况都是这样。中场休息时,他们以二十八比七领先我们,我们个个垂头丧
      气。布莱思教练走进更衣室,摇着头好像早就料到我们会让他失望似的。接着他开始在黑板
      上画阵式,一面跟四分卫“蛇人”和另外几个家伙说了半天,而后他叫我的名字,要我跟他
      去走廊。
      
          “阿甘,”他说,“前头那种狗屎情况必须停止。”他的脸凑在我面前,我感觉到他的
      呼吸热滚滚吐在我脸上。“阿甘,”他说,“我们秘密训练他们传球给你已经一年了,你一
      直表现出色。现在我们要在下半场用这套战术对付他们那些种玉米的家伙,他们会被骗得傻
      眼。不过一切全看你了,小伙子——所以,待会儿上了球场.你得像有只野兽在追你似的给
      我拼命跑!”
      
          我点头。这时已该回到球场上了,所有人都在欢呼呐喊,可是我有点觉得肩上扛着不公
      平的担心。不过,管它的——有时候这是难免的事。
      
          我们第一次拿球攻击时,四分卫“蛇人”在围成人墙的队伍中说:“好,咱们现在要打
      阿甘战法了。”他又对我说:“你只管跑二十码,然后回头看,球会送到你手里。”果然!
      眨眼之间比数成了二十八比十四。
      
          那以后我们打得有板有眼,只不过那些内布拉斯加种玉米的黑人、和笨白人并不是光坐
      在一边旁观。他们也有一些绝招——主要是人海战术,全体冲向我们,好像我们是硬纸板做
      的假人似的。
      
          不过他们仍旧有点意外我居然会接球,于是,等我接过四、五次球之后,比数成了二十
      八比二十一时,他们开始派两个家伙盯着我。不过这样一来就没有人盯着侧锋桂恩,他抱住
      “蛇人”的传球,把球带到十五码线。定位射门员“黄鼠狼”得分,比数成了二十八比二十
      四。
      
          边线外的布莱思教练过来跟我说:“阿甘;你也许脑子不灵光,但是你得为我们打赢这
      场球。只要你能把球再一次带过得分线,我会亲自让你当上美国总统,或是随你要什么都
      行。”他拍拍我的头,好像我是条狗似的,我就这么回到球场上。
      
          第一次攻击“蛇人”就被固在中线后面,而时间飞逝。第二次攻击,他企图骗过他们,
      佯装要长传却把球递给我,但是大约有两吨重的内布拉斯加玉米牛肉,有黑有白,全部扑到
      我身上。我四脚朝天躺在地上,心想当年一整网香蕉砸在我爸爸身上的情形想必就是这个滋
      味。
      
          重新列队后,“蛇人”说:“阿甘,我会假装传球给桂恩,但是球会扔给你,所以我要
      你跑到翼卫的位置,然后右转,球会传到那儿。“蛇人”的眼神像老虎似的狂野。我点头照
      做。
      
          果然,“蛇人”把球扔入我的手中,我目标球门朝中场直奔。但是突然间一名巨汉飞到
      我怀中,耽搁了我的速度,接着全世界所有内布拉斯加种玉米的黑人和笨白人陆续抓住我,
      踩我、压我,我倒在地上。妈的!只剩几码我们就赢球了。我爬起来之后,看见“蛇人”已
      经叫所有入列队准备最后一次攻球,因为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一回到位置,他立刻下令
      急攻,我奔出去,但是他突然把球扔过我的头上有二十尺远,故意让它出界——我猜是为了
      暂停计时,因为时间只剩下二、三秒了。
      
          不过,不幸“蛇人”自己迷糊了,我猜想他以为这是我们第三次攻击,还有一次机会,
      但其实这是第四次了,因此我们输了球,当然也输了比赛。这好像是我才会干的那种事。
      
          总之,输球我特别难过,因为我猜想珍妮可能会看球赛.要是我得分赢了比赛,她会愿
      意原谅我对她做的那件事。但是天不从人愿。布莱恩教练非常不痛快,但是他忍着不悦,
      说:“呃,小伙子们,明年还有机会。”
      
          除了我。打球这件事也将天不从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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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橘子杯”比赛之后,体育系发下我上学期的成绩,没事久,布莱思教练叫我去他的办
      公室。我走进去,他看起来郁郁寡欢。
      
          “阿甘,”他说,“我可以理解你的英文会放弃,可是我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你怎么可能
      在什么‘中级光学’这种学科上拿到A,却在体育学科拿个F——你还刚被提名为‘东南部
      员有价值大专后卫’呐!”
      
          这个问题说来话长,我不想让布莱思教练听得厌倦,可是,我何必知道球场上两根球门
      柱之间的距离有多长?唔,布莱思教练神情忧戚地望着我。“阿甘,”他说,“我实在很遗
      憾必须告诉你这件事,你被学校开除了,我爱莫能助。”
      
          我就这么呆站在那儿,拧着手.半晌才猛然明白他的话——我不能再打球了。我必须离
      开大学。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其他球员了。也许再也见不到珍妮了。我得搬出我的地下
      室,下学期也不能修“高级光学”了,霍克教授说过我可以修完。我并未察觉,可是眼泪开
      始涌入眼眶。我一句话也没吭,我那么站着,垂着头。
      
          教练站起身,走过来搂着我。
      
          他说:“阿甘,没关系,孩子。当初你来到这儿,我就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但是我告
      诉他们,把那孩子交给我一季——我只有这一点要求。唔,阿甘,咱们这一季表现得真棒。
      这是铁定的。还有,‘蛇人’在第四次攻击时把球扔出界并不是你的错...”
      
          我这才抬头,看见教练眼中也闪着泪光,他紧盯着我。
      
          “阿甘,”他说,“这所学校从没有像你这样的球员,将来也不会有了。你打得非常
      好。”
      
          说完教练走过去站在窗口,望向窗外,说:“祝你好运,孩子——现在摆着你那笨屁股
      给我滚出去。”
      
          就这样,我不得不离开大学。
      
          我回到地下室收拾行李。巴布下楼来,他带了两罐啤酒,一罐给我。我从没喝过啤酒,
      可是,我可以理解为什么男人会有此嗜好。
      
          巴布陪我走出“人猿宿舍”。结果,居然球队全体球员都站在外面。
      
          他们非常沉默,“蛇人”走上前跟我握手,说:“阿甘,我非常抱歉那一记传球传坏
      了,唉?”我说,“没关系,蛇人,没事。”接着他们一个一个轮流过来跟我握手,连寇蒂
      斯也不例外,他从颈子往下全身穿着护架,因为他在“人猿宿舍”里撞倒太多扇门的缘故。
      
          巴布说他帮我把行李拎到车站,可是,我说宁愿一个人走。“保持联络,”他说。总
      之,去车站途中,我经过学生会馆,但是那天不是星期五,珍妮的乐团没有演出,我就跟自
      个儿说,去它的,然后搭上巴士回家。
      
          深夜,巴士抵达木比耳。我并未告诉我妈妈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我知道她会难过,于
      是,我走路回家,但是,她房间灯亮着,我走进去,她果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跟我记忆
      中一模一样。原来,她告诉我,美国陆军已经得知我被学校开除了,就在当天妈妈收到通知
      要我夫美国陆军征兵处报到。我要是有先见之明,就绝不会让自己被开除。
      
          过了几天.我妈妈带我去征兵处。她已给我弄了个午餐盒,以备万一我在路上会肚子
      饿。征兵处外面站着大约一百个人,还有四、五辆巴士等着。一名大个子老兵对每个人大呼
      小叫,妈妈走过去说:“我真不明白你们怎能征召他——因为他是个白痴。”但是老兵一径
      望着她,说:“呃!女士,你以为其他这些人是什么?爱因斯坦?”他继续大呼小叫。没多
      久他也对我吼叫起来。我坐上巴士,跟着大家一起离去。
      
          打从我跨出傻瓜学校就老是挨别人吼叫——费拉斯教练、布莱思教练,还有那些打手训
      练员,如今是军队里的人。不过,容我说—句:那些军队里的人比其他人吼得久、更大声,
      而且话更刺耳。他们从不快乐。还有,他们并不像教练们会埋怨你笨、傻——他们对你的私
      处或是肠子蠕动情况比较感兴趣,因为他们每次吼叫的开场自必定是“龟头”或是“屁眼”
      什么的。有时候我不禁怀疑寇蒂斯打美式足球之前是不是当过兵。
      
          总之,坐了大约一百个小时巴士,我们抵达乔治亚州班宁堡,我心里只想到二十五比
      三,我们痛宰乔治亚狗队的比数。军营里的环境实际上只比“人猿宿舍”稍微好一点,但伙
      食却不然——糟透了,不过供量充裕。
      
          除此之外,接下来的几个月生活就是一切听命行事,还有挨吼。他们教我们射击,扔手
      榴弹,和匍匐前进。除了这些训练之外,我们不是去跑腿,就是清洗马桶之类的东西。我对
      班宁堡的记忆最鲜明的一点,就是那儿的人似乎没有一个比我聪明,这倒确实让人松口气。
      
          我抵达之后不久,被派去当炊事兵,原因是练习打靶时我不小心把水塔射穿个洞。我到
      了厨房,发现厨子生病了还是什么的.有人就指着我说,“阿甘,你今天当厨子。”
      
          “我要煮什么菜?”我问。“我从没煮过菜啊。”
      
          “管它的,”有人说。“这儿又不是无忧宫。”
      
          “你何不炖一锅菜?”另一个人说,“比较容易做。”
      
          “炖什么呢?”我问。
      
          “看看冰箱和餐贮室,”那家伙说。“随便看见什么都把它扔进锅子里,煮熟就行
      了。”
      
          “要是味道不好吃怎么办?”我问。’
      
          “谁在乎。你夜这儿吃过好吃的东西吗?”这一点,他说对了。
      
          呃,我动手把冰箱和餐贮室里的东西统统取出来。有一罐罐番茄、豆子、桃子,还有熏
      肉、米,和一袋袋面粉、马铃薯,还有一大堆我不认识的东西。我把食物统统摆在一道,对
      其中一个家伙说:“我要用什么工具炖?”
      
          “橱子里有一些锅,”他说。可是我打开橱于一看,里面只有小锅,绝对不够炖东西供
      全连两百个男人填肚子。
      
          “你何不问问排长?”有人说。
      
          “他去作田地训练了。”有人回答。
      
          “这事难办了,”一个家伙说,“不过,等那些家伙回来,一定会饿疯了,看来你还是
      快想出个法子。”
      
          “这个如何?”我问。有个大约六尺高、五尺宽的巨大东西放在角落里。
      
          “那玩意?那可是他妈的汽锅啊。你不能拿它煮东西。”
      
          “为什么?”我说。
      
          “晤,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若是你就不会拿它来煮东西。”
      
          “它是烫的,里面有水。”我说。
      
          “随你怎么弄,”有人说,“我们还有别的鸟事要做。”
      
          于是,我就用了汽锅。我打开所有罐头,把所有马铃薯削了皮,然后把找得到的肉类统
      统扔进去,再加上洋葱和红萝九又倒了十几二十瓶番茄酱和芥未等等。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左
      右,可以闻到炖菜的味道了。
      
          “晚饭准备得如何啦?”过了一阵子有人问。
      
          “我来尝尝看,”我说。
      
          我打开锅盖,里头的东西整个冒着泡,滚沸着,不时还会看见一个洋葱或是马铃薯冒到
      表面漂浮打转。
      
          “让我尝尝看。”一个家伙说。他拿了一个锡铁杯,勺出一些炖菜。
      
          “唉,这玩意还没煮好呐,”他说。“你最好加热。那些家伙随时会回来。”
      
          于是,我把汽锅加温,果然,全连士兵陆续从野地回来。你可以听到他们在营房内洗
      澡、更衣、准备吃晚饭。没多久,他们陆续进入餐厅。
      
          但是炖菜还没煮好。我又尝了一次,有些配料还是生的。餐厅里的人开始嗡嗡埋怨。不
      久变成齐声念经,我又把汽锅再加热。
      
          过了半小时左右,他们开始用刀叉敲桌于,就像监狱暴动似的,我知道得赶紧想法子,
      于是我把汽锅加热到极限。
      
          我坐在那儿望着汽锅,正紧张得手足失措,突然间士官长撞开厨房门。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这些弟兄们的晚饭呢?”
      
          “快好了,士官长。”我说。大约就在同时,汽锅开始震动摇晃。蒸气从侧面冒出,一
      只锅脚震得挣脱了地板。
      
          “这是搞什么?”士官长问,“你在汽锅里煮东西?”
      
          “是晚饭。”我说。士官长脸上出现一种十分惊异的表情.但眨眼间,他又露出十分谅
      恐之色,就好像出车祸前一刻的神情,接着汽锅爆炸了。
      
          我不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记得它炸掀了餐厅屋顶,炸开了所有门窗。
      
          洗碗的家伙被震得穿墙而出,叠盘子的家伙飞到半空中,有点像“火箭人”。
      
          士官长和我,不知怎么回事,我俩奇迹似的幸免,就好像人家说太靠近手榴弹反而不会
      受伤。不过,我俩的衣服都给炸光了,除了当时我戴的那顶厨师帽。而且,我们全身都是迸
      散的大锅菜,看起来就象是两个——呃,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怪异极了。
      
          不可思议的是,坐在餐厅里的那些家伙也统统安然无恙,只是全身覆益大锅菜,坐在那
      儿像遭受了轰炸惊吓似的——不过,这爆炸倒让他们闭上了乌鸦嘴,没再嚷嚷晚饭几时才准
      备好。
      
          突然间,连长冲进营房。
      
          “那是什么声音!”他吼道。“出了什么事?”他看看我们俩,然后大喝:“克兰兹士
      官长,是你吗?”
      
          “阿甘——汽锅——炳菜!”士官长说。接着他似乎镇定下来,从墙上抓了一把切肉
      刀。
      
          “阿甘——汽锅——炖菜!”他尖叫一声,拿着切肉刀追杀我。我夺门而出,他就绕着
      教练场追我,甚至穿越军官俱乐部和停车场。不过,我跑得比他快,因为这是我的专长,但
      是;朋友,我告诉你:我心里毫不怀疑,这下子我吃不了兜着走了。
      
          秋天的一个晚上,营房的电话响了,是巴布打来的。他说他们已停止给他运动员奖学
      金,因为他的脚伤比他们想像的严重,所以他也要离开学校了。但是,他问我能不能抽身去
      伯明翰看校队跟密西西比州那些驴蛋赛球。但是那个星期六我被关禁闭;打从汽锅爆炸事件
      以来,将近一年了,我每个周末都被关禁闭。总之,我不能离营,因此我边听收音机转播,
      边刷厕所。
      
          第三节结束时,比数非常接近,“蛇人”这天非常出风头,我们以二十八比三十七险
      胜,但是密西西比那些驴蛋在终场前一分钟达阵。眨眼之间,我们只剩一次攻击机会,也没
      有暂停时问了。我默祷“蛇人”不要重蹈“橘子杯”的覆辙,也就是在第四次攻球时抛球出
      界,输掉球赛。但结果,他居然又外甥打灯笼。
      
          我的心沉人谷底.但是突然之间欢呼声倍响,让人根本听不清转播员说些什么,等叫嚷
      声安静下来之后,才听出是怎么回事。原来,“蛇人”佯装传了个出界球想暂停计时,但其
      实他把球传给了寇蒂斯,达阵得分。这一招可以让人明白布莱恩教练是多么老奸巨滑。他算
      准了那些密西西比的驴蛋会笨得以为我们会笨得重蹈覆辙。
      
          比赛赢了我好开心,但是我也不由得想到不知珍妮是不是在看球赛,她有没有想到我。
      
          有没有想到我都无所谓了,因为,一个月后我们上船出发。我们像机器人似的接受了将
      近一年的训练,如今要去万里长征。这可不是夸大之辞。我们要去越南,但是听他们说那边
      的情况还不及我们在营区受的罪一半苦。不过,结果证明,这句话倒是夸大之辞。
      
          我们是二月抵达越南,搭牛车从滨南海的归仁北上到中部高地的波来古。路途尚称顺
      利,而且风景怡人又有趣,一片片香蕉树和棕桐树丛,还有矮小的南亚人在稻田里耕作。亲
      美的越南人真的很友善,都跟我们挥手招呼。
      
          我们几乎隔着半天车程就可以远远看见波来古,因为那地方的上空停滞着一大片红土云
      尘。一间间陋屋错落镇郊,比我在亚拉巴马州见过最差的屋于还破陋,居民缩在单面斜顶小
      屋下,他们没有牙齿,儿童没有衣服穿,基本上而言,他们可比乞丐。到达旅部和基地后,
      环境也不太差,除了有那片红尘。我们看不出有什么战况,而且营区整洁,放目望去净是一
      排排营帐,周围的沙土耙得整整齐齐,实在不像有战事在进行。我们简直像回到了班宁堡。
      
          总之,他们说战况宁静的原因是越南人正开始过新年——叫做“泰德”还是什么的——
      因此双方停火。我们全体大大舒了口气,因为我们已经够害怕的。不过,安宁静谧并未持续
      多久。
      
          我们安顿下来之后,他们吩咐我们去旅部淋浴房清洗一下。旅部淋浴房其实只是在地上
      挖了个浅坑,旁边停着三、四辆大型水箱卡车,我们奉命把制服摺好放在坑边上,然后进入
      坑内,他们会浇水给我们洗澡。
      
          尽管如此,这待遇也不算差,因为我们已将近一星期没洗澡,身上已经臭气薰人。天刚
      要黑,我们正在坑里享受水管的冲洗等等,突然间空中响起一种奇怪的声响,给我们浇水的
      家伙大喝一声:“来了。”说着,坑边上的人一溜烟全跑光了。我们光着屁股站在坑里你看
      我,我看你,接着不远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紧跟着又是一声,所有人立刻又叫又骂,急着
      找衣服。炸弹在我们四周接踵爆炸,有人喊:“趴下!”这话实在有点荒谬可笑,因为这会
      儿我们早已趴在坑底,活像软虫,不像人。
      
          一枚炸弹爆炸后碎片飞入澡坑,另一边的几个家伙受了伤,又叫又喊,流着血紧抓着伤
      处。显然澡坑不是安全的藏身处。克兰兹士官长突然出现在坑边上,他喝令我们快滚出澡坑
      跟他走。趁爆炸的短暂间歇,我们拼命逃出澡坑。我翻到坑边上,往地上一看,老天爷!地
      上躺着四、五个刚才替我们浇水的家伙。他们已经不成人形——整个烂成一团,就好像被塞
      进捆棉花机似的。我从没见过死人,那是我平生最恐怖的一次经验,空前绝后!
      
          克兰兹士官长示意我们跟着他匍匐前进,我们听命,要是从高空往下看,我们一定是一
      大奇观!一百五十个左右大男人全部光着屁股排成长长一行趴在地上蠕动。
      
          那附近有一排散兵坑,克兰兹士官长让我们三、四个人挤一个坑。但是一钻进坑内,我
      就发觉宁可待在澡坑内。这些散兵境内积着深及腰部发臭的雨水.各种青蛀、蛇和虫子在坑
      内蹦跳蠕动。
      
          轰炸持续一整夜,我们不得不待在散兵坑内,没有吃晚饭。快天亮时,轰炸渐缓,我们
      奉命滚出散兵坑,取了衣服和武器准备攻击。
      
          由于我们仍是新兵,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他们甚至不知道把我们部署在什么位置
      好,于是派我们去守卫营区南边.也就是军官厕所附近。但是那地方几乎比散兵坑更糟,因
      为一校炸弹击中厕所,把将近五百磅的军官粪便炸得遍地都是。
      
          我们在那儿待了一整天,没有早饭,没有午饭,傍晚时分越军又开始炮轰,我们不得不
      趴在那片粪便上。瞄,那可真教人作呕。
      
          终于,有人想起我们可能饿了,派人送来一堆干粮。我拿到冰冷的火腿和蛋,罐头上的
      日期是一九五一年。各种谣言纷飞。有人说越军控制了波来古镇。还有人说越军掌握了—枚
      原子弹,用烧夷弹攻击我们是故意让我们掉以轻心。更有人说根本不是越军攻击我们,而是
      澳洲人,还是荷兰人或挪威人。我心想是谁攻击并不重要。去他的谣言。
      
          总之,过了头一天,我们开始在营区南边给自己弄个适合居住之所。我们挖了散兵坑,
      用军官厕所的硬纸板和锡铁皮给自己搭起小屋子。不过对方始终未攻击这边,我们也没看见
      一个越军可开枪反击。我猜想他们大概够聪明,所以不会攻击厕所。不过连续三.四个晚上
      越军炮轰我们,终于有天早上炮击停止后,营值星官鲍斯少校爬到我们的连长那儿,说我们
      必须北上支援困在丛林中的另一旅部队。
      
          过了一阵子,侯波排长要我们“备鞍”,大家立刻尽量将干粮和手榴弹塞进口袋——这
      一点其实造成一钟两难的困境,因为手馏弹不能吃,但却可能需要它。总之,他们把我们送
      上直升机.我们又出发了。
      
          直升机尚未降落,就可以看出第三旅陷入了什么样的鸟状况。各种硝烟从丛林中上升,
      地面被炸掉一大块一大块。我们尚未着陆,对方就已开始射击。他们将我们的一架直升机在
      空中炸毁,那一幕真是可怕,那些人全身着火,而我们束手无策。
      
          我携带机关枪弹药,因为他们觉得我块头大,扛得了许多东西,我们出发之前,另外两
      个家伙间我是否介意替他们带些手榴弹,好让他们多带些干粮.我答应了。这对我无妨。同
      时,克兰兹士官长还命我携带一个重达五十磅的十加仑水桶。接着,临出发前,携带机关枪
      三角架的丹尼尔紧张得走不动路,因此我又得扛起三角架。总共加起来,我等于扛了一个内
      布拉斯加种玉米的大黑人。不过这可不是美式足球赛。
      
          日暮时分我们奉命登上一座山脊解救“查理连”,该连不是被越军困住了,就是困住了
      越军一一这要看你的消息是得自《星条旗》.还是纯凭目之所见的惨况。
      
          无论怎么说,我们登上山脊之后,炮弹齐飞,还有十来人重伤在那儿呻吟呼号,四面八
      分传来各种嘈杂声,没有人听得清楚什么是什么,我蹲得低低的.想把身上扛的炸药、水
      桶、三角架外加自己的东西送到“查理连”的位置、正奋力越过—道壕沟之际,沟内有个家
      伙开口对另一个家伙说:“瞧那个大块头——他简直就像科学怪人,”我正要回嘴,因为就
      算没有人取笑你,当时情况已经够险恶了——但这时,妈的!壕沟里的月一个家伙突然跳起
      来,喊:“阿甘——福雷斯特.甘!”
      
          老天,是巴布。
      
          长话短说,原来巴布的脚伤虽然严重到不能打美式足球,却未能阻碍他奉命代表美国陆
      军绕过半个地球。总之,我拖着疲累的屁股和—切荷重爬到我应该到达的位置,过厂—会儿
      巴布也上来了.于是,趁着轰炸间歇时间(每次我方飞机出现,轰炸就停止)。巴布和我叙旧
      起来。
      
          他告诉我.他听说珍妮辍学跟一群反战人士出去游行示威了。他还说寇蒂斯有天因为被
      开了一张停车罚单痛打校警,他正把那个校警踢得在校园里打滚之际,警方现身,用一只巨
      网套住蒂斯,把他拖走。巴布说,布莱恩教练罚寇蒂斯练球之后多跑五十圈操场。
      
          呵,寇蒂斯还是老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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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那天晚上过得漫长而不舒服。我们无法搭飞机脱困,越军就尽情炮轰了我们大半夜。在
      两座山脊之间有个凹下的鞍部,我们在这边山顶上,他们在那边,而鞍部正是激战的场所—
      —只是我弄不懂怎会有人要争夺那一片泥巴地。不过克兰兹士官长已一再告诉我们,送我们
      到这儿不是要我们来了解战争,而是要我们听命行事。
      
          没多久.克兰兹士官长爬上来下令。他说我们必须将机关枪移动五十公尺左右,绕到鞍
      部中央突出的那棵大树左边,找个安全地点架上机关枪,免得全连士兵都被炸死。就我所闻
      所见,任何地方都不安全,包括我们目前的所在地,但是下到鞍部却是荒谬至极的事。不
      过,我尽力做对。
      
          我和机关枪手“排骨”,以及另一个携带弹药的杜耶,还有另外两个家伙一起,爬出我
      们的藏身处,开始朝小坡下方移动。走到半腰,越军发现了我们,立刻用他们的机关枪扫
      射。不过,在没有惨遭不测之前,我们己三步当两步跟跑滑下斜坡,掉入丛林。我已记不得
      一公尺究竟有多长,但是应该跟一码差不多,因此我们到了大树附近,我就对杜耶说:“我
      们还是往左边移动吧!他狠瞪着我,闷声说:“闭嘴,阿甘,越军就在这儿。”果然,六、
      七个越军蹲在大树底下,正在吃午餐。杜耶取出一枚手榴弹,拉开保险,朝大树抛出一个慢
      吞吞的高飞球。结果手榴弹在落地之前就已爆炸,越军那边传来一阵聒噪——接着“排骨”
      用机关枪开火,我和另外两个家伙又扔了几枚手榴弹,以确保没有漏网之鱼。一切在短短一
      分钟之内就结束了,等爆炸声止息,我们已经上路。
      
          我们找到一个地点架设机关枪,在那儿一直待到天黑——待了一整夜,但是毫无动静。
      我们可以听见其他地点发生各种状况,但是我们这儿却静悄悄无人打搅。日出了,我们又饿
      又倦,可是苦撑着。过后,克兰兹土官长派来“名传令兵,说只等我们的飞机把鞍部的越军
      扫清,“查理连”就会立刻移入鞍部,而再过几分钟就会展开行动。果然,飞机来了,扔下
      鸟蛋,爆炸声此起彼落,清除了所有越军。
      
          我们可以瞧见“查理连”移下山脊,转进鞍部,但是他们才翻过山脊,正开始沿斜坡往
      下移动之际,所有武器齐发,烧夷弹等等全部射向“查理连”,一阵可怕的混乱。由于丛林
      稠密有如烽火柴枝,因此从我们所在的位置看不见任何越军,但是丛林内肯定有人在攻击
      “查理连”。也许是荷兰佬——或甚至是挪威佬——谁知道?
      
          这一切发生的当儿,机关枪手“排骨”神情极为紧张,因为他已经看出攻击来自我们的
      前方,换而言之,越军是在我军和我们所在的位置之间。也就是说,我们落单了。他说,要
      是越军没有打垮“查理连”,他们迟早会回头往我们这边来,而万一他们发现了我们,绝对
      不会乐意。重点就是:咱们得赶紧逃。
      
          我们拿了武器开始慢慢爬回山脊,但是就在这时,杜耶突然往我们的右下方鞍部底望
      去,看见了一整车增援的越军,全副武装,正上山朝“查理连”推进。当时我们最好是试着
      跟他们交朋友,忘掉另一码子过节,但这是不可能的。于是我们索性蹲在一大丛灌木中,等
      他们爬到山顶。这时“排骨”打开机关枪扫射,当场大概就一口气打死了十到十五名越军。
      杜耶和我及另外两个家伙陆续扔手榴弹,情势正对我们有利之际,“排骨”的弹药告罄,需
      要换一条弹带。我替他装上一条,但是他刚要如下扳机,一颗越军的子弹正中他的脑袋,炸
      得开花。他倒在地上,手仍拼命抓着枪,只是他已经一命呜呼了。
      
          哦,天,情况真可怕——而且愈来愈糟。谁也不知道那些越军要是逮到我们会怎么整我
      们。我呼叫杜耶到我这儿,但是没有回音。我把机关枪从“排骨”手指中拽开,匍匐到杜耶
      那儿,但是他和另外两个家伙已经中弹倒地。其他人都死了,但是杜耶一息尚存,于是我抓
      起他像面粉袋似的扛在肩上,拔腿穿过树丛朝“查理连”奔去,因为我已经吓傻了。我跑了
      大约二十码,子弹从我后方呼啸而至,我自忖铁定中弹无疑。但这时我冲过一丛竹林,来到
      一片矮草区,出乎意料,那块地方遍布越军,个个趴着朝另一个方向望,攻击“查理连”—
      —我猜。
      
          这下子我怎么办?我前有越军,后有越军,脚下也是越军。我不知还能怎么办,于是全
      速冲锋,同时放声吼叫。我猜我大概有点儿疯了,因为我不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
      道自己一直扯着嗓门咆哮一面挤命跑。一切混乱成一团,尔后,突然间,我已置身“查理
      连”阵营中,大家都在拍我的背,好像我达阵得分似的。
      
          情形似乎是我把那些越军吓坏了,逃回他们的藏身处。我把杜耶放在地上,医官过来给
      他疗伤,没多久,“查理连”连长过来猛拍我的手,说我真是个好家伙。接着他问:“你究
      竟是怎么办到的,阿甘?”他在等我的回答,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到的,于是我就
      说:“我要尿尿。”——这是实情。连长神情滑稽地看着我,然后看看也已定过来的克兰兹
      士官长。克兰兹士官长说:“哦,老天爷,阿甘,跟我来,”他带我到一棵树后面。
      
          那天晚上巴布和我碰面,我们共用一个散兵坑,吃干粮当晚餐。之后,我取出巴布给我
      的口琴,我们吹了几首曲子。在丛林里吹奏“哦,苏珊娜”和“牧场之家”,听起来委实怪
      诞。巴布收到一盒他母亲寄给他的糖果——坚果糖和软糖——我俩都吃了一些。跟你说,朋
      友:那软糖的确勾起了一些回忆。
      
          过后,克兰兹士官长过来问我那个十加仑水桶在哪儿。我告诉他当时我要扛杜耶,又要
      拎机关枪,把水桶丢在丛林里了。一时之间,我觉得他会命令我回去取它,但是没有。他只
      点个头,说既然杜耶受了伤,“排骨”又死了,现在我非得担任机关枪手。我问他谁要扛三
      角架和弹药,他说我也得自己扛,因为已经没有人可做这些事了。这时巴布说他愿意,只要
      他能调到我们连上。克兰兹士官长考虑半天,然后说或许可以安排,反正“查理连”剩下的
      人已不够清洗厕所。就这样,巴布和我又团聚了。
      
          日子有如牛步,我几乎以为时间在倒逝。上山、下山。有时山上有越军,有时没有。不
      过克兰兹士官长说一切别担心,因为我们就要返回美国了。他说我们会走出越南,经过寮
      国,然后北上穿越中国和苏联,抵达北极,然后横越冰原到阿拉斯加,我们的妈妈可以在那
      儿接我们国家。巴布说别理他,因为他是个白痴。
      
          丛林生活非常原始——没地方解手,像禽兽似的睡在地上,衣服也都烂了。我每星期都
      会收到妈妈的来信。她说家乡一切安好,但是,打从我离开学校之后,我们那所高中就没有
      拿过冠军。我有空就绘她回信,但是我要说些什么才不会让她又嚎陶大哭?因此我就说我们
      过得很愉快,大家都对我们很好。不过我倒是做了一件事.我写了封信给珍妮。托我妈妈代
      转,问她是否能找到珍妮的家人把信转寄给她——不管她人在哪儿。但是我没有收到只字回
      音。
      
          在这同时,巴布和我为我们离开军队之后的生活做了计划。我们要返回老家,给自己弄
      艘捕虾船,从事捕虾业。巴布来自贝特河,从小在捕虾船上打工。他说也许我们可以弄到一
      笔贷款,我俩可以轮流当船长等等.我们还可以住在船上,我们会有事可做。巴布把一切都
      设想好了。多少磅鱼就可以还购船的贷款,油钱要多少,吃东西等等要多少花费,其余的可
      以任我们花用。我总是在脑子里想象的那—幕,站在捕虾船的船舵前——或者更好些,坐在
      后舱吃虾子!可是等我告诉巴布,他说:“妈的,阿甘,你这大块头会吃掉我们的房子和
      家。没嫌到钱之前,我们一只虾也不准吃。”行,这话有道理——我绝不反对。
      
          有天下起雨来,结果一连下了两个月。我们经历了备种不同的雨,大概除了缀和冰雹之
      外统统经历过。有时候是绵绵细雨,有时候是倾盆大雨。有时候斜着下,有时候直着下,还
      有些时候好像从地面倒着下。总之,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亦即上山下山寻找越军。
      
          有一天,我们发现他们了。他们当时一定是在举行越军会议什么的,因为那情形就像是
      踩到了蚊窝,所有蚂蚁一拥而至。我们既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发动飞机攻击,因此在大概短短
      两分钟之内,我们再度陷入困境。
      
          这一次他们让我们猝不及防。我们正经过一片稻田,突然间,他们从四面八方攻击我
      们。大家纷纷呐喊、尖叫、中弹,有人说;“撤退!”晤,我拿起机关枪,拔腿沿着每个人
      的身边奔向棕桐树丛,起码看起来棕搁树丛可以替我们遮雨。我们已围成一个方圆,正准备
      迎接另一个漫长的夜晚,这时我四下找巴布,但是没有他的人影。
      
          有人说巴布在稻田里,受了伤,我说:“该死。”克兰兹士官长听到我的话,说:“阿
      甘,你不能到田里去!”可是,去它的——我扔下机关枪,因为带着它会增加荷重,然后拼
      命奔向最后见到巴布的地点。但是跑到半途,我差点踩到第二排的一个家伙,他伤势严重,
      伸出手指眼看着我;于是我心想,妈的,我能怎么办?我抓起他尽快往回跑。弹如雨下。这
      事我实在无法理解——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打仗?打球是一回事。可是打仗,我就不明白为什
      么了。妈的。
      
          我把那家伙送回去,又往外跑,结果该死又遇到另一个家伙。我抱起他,也要把他送回
      去,可是,我一抱起他,他的脑浆就掉在田地上,因为他的后脑已经炸开了。妈的。
      
          于是,我扔下他,继续往前跑,果然,巴布在那儿,他胸口中了两枪,我说:“巴布,
      会好的,听到没有,因为,我们弄到那条捕虾船什么的。”我把他抱回我们的临时阵地,放
      在地上。等我喘过气来,低头一看,我的衬衫整个沾满了巴布的伤口流出来的鲜血和青黄色
      汁液;巴布往上望着我,说:“操,阿替,为什么发生这种事?”呃,我要怎么说?
      
          巴布又问我:“阿甘,拿口琴吹首歌给我听吧?”于是,我拿出口琴,开始吹曲子一一
      我不知道自己在吹什么,于是,巴布说:“阿甘,麻烦你吹‘天鹅河上’行不?”我说:
      “行,巴布。”我不得不揩拭口琴吹口,然后开始吹奏,周遭枪弹声依旧激烈,我知道我该
      去守着机关枪,可是,去它的,我欧起那首曲子。”
      
          我一直投注意,雨停了,天色转为一种可怕的粉红。那颜色衬托得每个人的脸孔宛如死
      人,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越军停火了一阵子,我们也一样。我跪在巴布身边,反覆吹奏
      “天鹅河上”,医官给他打了一针,尽其所能替他疗伤止疼。巴布紧抓着我的一条腿,他的
      目光迷朦涣散,那可怕的粉红色天空似乎吸干了他的血色。
      
          他想说什么,于是我俯身凑近了听。但是,我始终听不懂。于是我问医官:“你听到他
      说的是什么没有?”
      
          医官说:“回家。他说,家。”
      
          巴布,他死了,对于这件事,我只有这句话可说。
      
          我从未经历过那么可怕的一夜。由于又开始雷雨交加,他们没法子派人援救我们。那些
      越军近在咫尺,我们可以听到他们彼此交谈声,而且其间第一排还跟他们肉搏过。天亮时
      分,他们我来一架飞机投掷燃烧弹,但是,差点把那鬼玩意投在我们身上,我们自己人全身
      焦黑,奔到空地上,眼睛大得像个比司吉,人人咒骂又吓破了胆,林木着火,差点把雨给烧
      停了!
      
          就在这片混乱当中,我不知怎的中弹了,不过运气好,我是屁股中弹。我甚至记不得怎
      么回事。当时,大家都仓惶失措,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况一团乱。我索性扔下机
      关枪。我再也不在乎了。我走到一棵树后面,缩成一团哭了起来。巴布走了,捕虾船也没
      了;而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或许还有珍妮,但是我把那段交情也搞砸了。要不是为了我妈
      妈,我倒不如就死在那儿”——老死、病死,随便——我不在乎。
      
          过了一阵子,他们开始用直升机运来援军,而且,我猜想那些燃烧弹把越军吓跑了。他
      们一定心想,假如我们对自己人都肯这么烧杀,对他们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他们正把伤兵运走,这时克兰兹士官长定过来,他的头发整个烧焦了,衣服也烧坏了,
      看起来像是刚遭到大炮攻击。他说;“阿甘,你昨天的表现真行,孩子。”然后他问我要不
      要来根香烟。
      
          我说我不吸烟,他点头。“阿甘,”他说:“你不是我手下最聪明的家伙,但是你是个
      了不起的军人。但愿我有一百个像你这样的兵。”
      
          他问我有没有受伤,我说没有,但这不是实话。“阿甘,”他说,“你要回家了,我想
      你大概知道了。”
      
          我问他巴布在哪儿,克兰兹士宫长有点滑稽的望着我。“他会立刻回去。”他说。我问
      我可不可以跟巴布搭同一班直升机,他说不行,巴布必须等到最后一批才离开,因为他死
      了。
      
          他们给我用一管粗大的针筒打了一针,针筒里装着某种会让我舒服些的狗屎药剂。但
      是,我记得。我抬手抓住克兰兹士官长的胳膊,说:“我从来没求过人帮忙,可是,请你亲
      自把巴布送上直升机,确保他顺利回家行吗?”
      
          “行,阿甘,”他说“管它的——咱们甚至会给他安排搭头等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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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我在岘港的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就医院而言,这地方不算是什么好医院,不过,我们
      睡的床铺挂了蚊帐,而且,木条地板每天清扫两次,以我已经习惯的生活条件作标准,这种
      环境已经好得没话说了。
      
          那间医院里有些人的伤势比我严重得多。好些可怜的家伙缺了腿、少了胳膊、断手、断
      脚,还有些不知道少了些什么。有些年轻人肚子、胸口和脸上中弹。夜里那地方就像是酷刑
      区——那些家伙哭着、闹着,吵着要妈妈。
      
          我隔壁病床躺着一个家伙,名叫丹恩,他是在坦克车内被炸伤。他全身烧伤,到处插着
      管子,但是我从没听他叫过一声。他说话轻声细语,非常温文,相处—天之后,我俩交上朋
      友;丹恩来自康涅狄格州,他们拉他去从军时,他在当历史老师。但是,因为他聪明,所
      以,他们派他到军官学校,让他当少尉。我认识的少尉大多数跟我一样头脑简单,但是,丹
      恩不同。对于我们为什么在越南,他自有一套哲理,那就是,我们的理由是对的,但是,做
      法可能错了,或者,是反过来的,不过,不管是什么,我们做得不对。他这位坦克军官说,
      在一个多半是沼泽和山峦的土地上,坦克根本派不上用场,我们在这种地方摇旗打仗实在荒
      谬。我告诉他巴布的事,他很难过地点头说,战争结束之前还会有许多巴布送命。
      
          过了大概一星期左右,院方把我迁到一般病人在那儿休养的病房,但是我每天都会回到
      加护病房,陪丹恩坐一会儿。有时候我用口琴吹首曲子给他听,他非常喜欢。我妈妈寄给我
      一包“赫胥牌”糖果,包里辗转寄到医院,我想跟丹恩一起吃,只不过他只能吃那些用导管
      输入他身体里的东西。
      
          我觉得坐在那儿跟丹恩聊天的这段经历,对我的一生有莫大的影响。我知道因为自己是
      个白痴等等,别人认为我不该有什么自己的哲学,但是这可能是因为从没有人花时间跟我谈
      过这种事。丹恩认为,我们的一切遭遇,或者说世上发生的任何事,都是由管理宇宙的自然
      法则所掌控。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非常繁复,但是,他话中的大意渐渐改变我对一切事物的
      观点。
      
          我这一生对周围事物屁都不懂。一件事莫名其妙发生了,接着发生另一件事,然后又有
      另外一件,就这么一件又一件,大部分没什么道理可讲。但是,丹恩说,这一切都是某种计
      划中的一部分,我们充其量只能想想自己要如何配合这个计划,努力坚守岗位。不知怎的,
      知道这些之后,我开始看事情比较清楚了。
      
          总之,日子一星期一星期过去,我的身体好多了,屁股的伤势复元迅速。大夫说我的皮
      像“犀牛”什么的。医院里有一间康乐室,既然没啥事可做,有天,我就走进康乐室,有两
      个家伙在里面打乒乓球。我看了一阵子,问他们可不可以让我玩玩,他们答应了。头一、两
      球我输了,但是过了一阵子,我把他俩都打败了。“以你这么大的块头,你的动作可真
      快。”其中一个说。我只点了头。我每天都尽可能打打球,球技变得相当精湛,信不信由
      你。
      
          下午,我通常都去看望丹恩,但是,早上我都是一个人打发。他们让我离开医院,还有
      巴士送我这样的伤患进城逛逛,在岘港的越南人商店买些小玩意。可是,我不需要那些东
      西,所以只是走走、看看。
      
          岘港的岸边有个小市场,卖鱼虾等等,有天我逛到那儿,买了些虾,请医院的厨师烧给
      我吃,味道真好。真希望丹恩也可以吃点儿。他说要是我把虾子榨碎,也许他们可以用导管
      灌给他吃,他说他要问问护士。但是,我知道他只是说笑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想巴布,想他也会喜欢吃这些虾子,还有我们的捕虾船等等。可
      怜的巴布。于是,第二天我就问丹恩,为什么巴布会死,是什么屁自然法则竟容许这种事发
      生?他沉思半天,才说:“唔,我告诉你,阿甘,这些法则并不是每一条我们都喜欢。但它
      就是法则。就好比丛林里老虎扑杀猴子——对猴子是倒楣的事,对老虎却是好事。世事就是
      这么回事。”
      
          过了两天,我又去鱼市场,有个矮小的越南人摆了一大袋虾子在那儿卖。我问他从哪儿
      捕来这些虾子,他跟我叽哩吸啦起来,因为他不懂英语。总之,我就像印第安人那样打手
      语,半天他明白了,招手要我跟他去。一开始我有点儿疑心,但是他满脸笑容等等,我也就
      跟他去了。
      
          我们至少走了一里路左右,经过了海滩上的所有船只,但是,他并没有带我上船。那地
      方在水边的一片沼泽中,有点儿像个池塘什么的,他在南海涨潮时潮水涌人的地方布置了一
      个个铁丝网。这家伙居然在那儿养虾!他拿了一个小网子勺了一些水,果然,网子里有十来
      只虾子。
      
          他用个小袋子给了我几只,我送他一颗“赫胥脾”糖果。他高兴得喷屁!
      
          那天晚上,野战总部附近放映露天电影,我过去看,只不过前排的几个家伙为了什么事
      大打出手,有个家伙被举起来扔到银幕上,把银幕弄穿个大洞,电影也就泡汤了。因此,回
      到医院,我躺在床上——想事情,想着想着突然灵机一动。我知道退伍之后我要做什么了!
      回到家乡,我要在墨西哥湾附近找个小池塘,养虾!这样一来,就算如今巴布死了,我不可
      能弄到一条捕虾船,但是,绝对可以在沼泽区找个地方撤下铁丝网,就这么办。巴布一定会
      高兴这件事。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每天早上都去那个越南人养虾的地方。他名叫吉先生。我天天坐
      在那儿看他工作,过了一阵子他教我怎么养虾。他总在附近的沼泽中用小网子捞些虾苗,然
      后倒在他的池塘里。等潮水进来时,他就把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扔进池塘——都是些剩菜
      残屑什么的,这些碎屑会使池塘里长出一些小小、黏黏的东西,虾子吃了它就会长得又肥又
      大。这工作简单极了,连低能儿也会做。
      
          又过了几天,几个脏兮兮的家伙从野战总部跑到医院来,一脸激动的说:“士兵阿甘,
      你已荣获国会颁奖英勇荣誉勋章,后天就要搭机回国,接受美国总统亲自授勋。”呃,是这
      样的,当时是大清早,我还躺在床上,正想去上厕所,可是,他们却在那儿等着我说句话,
      我猜,而我尿急得快胀破裤子了。不过这次我只说了句“谢谢”,说完就闭上我的大嘴巴。
      也许,这也是自然计划中的一项。
      
          总之,他们走了之后,我去加护病房看望丹恩,但是到了那儿,他的病床空着,床垫都
      折了起来,不见他的人影。我好害怕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跑去找男护士,但是他也不在。我
      瞧见走廊上有个护士,就问她;“丹恩怎么了?”她说他“走了”。我就问:“去哪儿?”
      她说:“我不知道,当时不是我当班。”我找到护士长,问她,她说丹思已被送回美国,因
      为回国可以接受较完善的治疗。我问他的情况还好吗?她说;“晤,如果说肺部有两个穿
      孔,肠子断了,脊椎骨分开,少了只脚,锯了条腿,半身三度灼伤,这样算还好,那么他没
      问题。”我谢谢她,自个儿走开。
      
          那天下午我没打乒乓球,因为我好担心丹恩。我猛然想到他可能死了,只是没有人肯
      说,因为照规定要先通知最近的亲属什么的。谁知道呢?我心情沉重,独个儿乱逛,踢着石
      头和锡铁罐什么的。
      
          等我终于回到病房,床上放了一些信,是辗转寄到医院的。我妈的信上说,我们家失
      火,整个烧毁了,可是房子没有保险也没有什么补助,她只得去住贫民之家。她说失火当时
      是法兰模小姐给她的猫洗过澡,正在用吹风机替它吹干,结果猫还是吹风机什么的烧了起
      来,就这么回事。她说,以后我给她的信就寄到“贫民姊妹之家”转交。我心想,未来她可
      有得哭了。
      
          另外有一封给我的信,上面写着;“亲爱的甘先生:您已获选成为一辆崭新‘庞蒂克
      GTO’的中奖候选人,只要您寄还附卡,保证购买本公司出版的精美百科全书壹套,以及在
      有生之年每年缴交七十五元购买一本最新的年鉴。”我将这封信扔进垃圾桶。我这种白痴买
      百科全书有啥用,况且,我又不会开车。
      
          但是,第三封信是亲笔信函,信封背面写着:“珍妮·可兰,平信,剑桥,麻省。”我
      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拆不开信封。
      
          “亲爱的阿甘,”信上写“我妈妈已将你妈妈给她的信转交给我,得知你不得不参加这
      场不道德的残酷战争,我好难受。”她说她知道在那种杀戮和哀鸿遍野的环境里生活一定很
      可怕。“投入这种战争一定使你良心难安,不过我知道伤是被迫的。”她还说,没有干净衣
      服可穿,没有新鲜食物可吃等等,生活一定很难过,但是她说她不懂我在信上说“不得不趴
      在军官粪便中整整两天”是什么意思。
      
          “难以相信,”她说:“连他们都会逼你做这么粗鄙的事。”我想是我在信上把这个部
      分说得不够清楚。
      
          总之,珍妮说:“我们正在筹备大规模示威活动,向那些法西斯主义猪猡抗议,阻止这
      场不道德的残酷战争,并且表达大家的心声。”她写了一整页有关这方面的事,内容大致雷
      同。但是我还是仔仔细细地阅读,因为光是看见她的笔迹就足以让我飘飘然了。
      
          “起码,”最后她写到,“你遇见了巴布,我知道在那种痛苦的日子里有个朋友在身边
      你一定很高兴。”她说问候巴布,又在附注中说,目前她跟一个小乐团在哈锦大学附近的一
      家咖啡屋每星期演出两个晚上,赚点小钱,要是我将来去那附近,记得去找她。她说乐团名
      叫“裂蛋”。我会找藉口去哈佛大学的。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国接受荣誉勋章,和晋见美国总统。不过,我没什么东西
      好收拾的,只有医院给我的睡衣裤、牙刷和刮胡子刀,因为我的衣物都在波来古镇的基地。
      不过,赞成总部派来了一位好心的上校,他说:“别管那些狗屎玩意,阿甘——今天晚上我
      们就会找二十几个西贡的越南人给你赶制一套崭新制服,因为你总不能穿着这身睡衣裤去晋
      见总统。”上校说他会一路陪我到华盛顿,替我打点食宿和交通工具,还会教我举止礼仪等
      等。
      
          他名叫古奇上校。
      
          那天晚上我跟野战总部的一个家伙比赛最后一场乒乓球,据说,他是陆军最厉害的乒乓
      球选手什么的。他是个精瘦的家伙,不肯正视我,还有,他带着自己的球拍,装在一只皮匣
      里。我痛宰了他,他就说乒乓球不好,因为气候潮湿把球腐蚀了。他收起拍子走了,我倒无
      所谓,因为他把他带来的乒乓球留下了,医院的康乐室倒真需要这些球。
      
          动身前的那天早上,一个护士走进病房留下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我打开信
      封,是丹恩写来的,他果然没出意外。信上说:亲爱的阿甘:
      
          很遗憾,在我离开之前我们无暇见面。医生临时作的决定,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送
      走了,不过临走前我要求给我时间写这封短笺,因为我在这儿这段时问里,你一直对我非常
      好。
      
          我意识到,阿甘,你正濒临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刻,或许是某种转变,也或许是会让你
      改变人生方向的事件,你一定要抓住这一刻,别让它错过了。如今回想起来,你的眼睛里不
      时会出现一种东西,一种小小的火花,多半是在你微笑的时候出现,我相信我所看见的东西
      几乎就是人类思考、创造、存在的能力之源头。
      
          这场战争不适合你,老友——也不适合我——而我现在完全脱离它了,我相信你也快
      了。关键问题是,将来你要做什么?我毫不认为你是个白痴。或许依照测验的衡量标准或是
      一些愚夫的判断,你属于某种类别,但是内里,阿甘,我见过在你的心智中燃烧的好奇火
      花。顺流而行.我的朋友,让它为你所用,遇到逆流浅滩时奋力抗拒,千万别屈服,别放
      弃。你是个好人,阿甘,而且你有颗宽大的心。
      
          你的朋友·丹恩
      
          我把丹思的信反复读了十几二十遍,但是信中有些话我看不懂。我的意思是,我想我是
      明白他的含意,但是有些句子和字眼我不懂。第二天早上,古奇上校进来说我们得立刻动
      身,先去西贡取昨晚由二十名越南人赶制的新制服,然后立刻回美国等等。我把丹恩的信给
      他看,要他告诉我信上写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古奇上校把信看了一遍还给我,说:“唔,阿
      甘,我觉得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总统给你别上勋章的时候,你千万别出洋相。”
      
          亦凡书库扫校
      
            	
      
      
      第八章
      
          我们飞越太平洋,古奇上校一路上告诉我解我们回到美国之后,我将会是个多么了不起
      的大英雄。他说会有人出来游行什么的,而且,我会没法子自己去买饮料或吃饭,因为人人
      都会抢着为我做这些事。他还说,陆军会希望我巡回全国,去鼓舞新兵,推销公债之类的屁
      事,我会受到“皇家待遇”。这一点,他说对了。
      
          飞机在旧金山机场降落时,已经有一大群人正等着我们下机。他们拿着标语和旗帜等
      等。古奇上校望向窗外说,奇怪,居然没有一支铜管乐队迎接我们。结果证明,那群人巳足
      够表达意思了。
      
          我们下机之后发生的第一件事是:人群开始对我们呼口号,接着有人扔了个番茄正中古
      奇上校的脸。场面随之大乱。机场部署了一些警察,但是人群冲破防卫,扑向我们,一面叫
      嚣着各种难听的字眼,他们大约有两千人左右,蓄着胡子等等,那是打从我们在越南稻田里
      巴布遇害以来我所见过最骇人的场面。’
      
          古奇上校拚命揩拭脸上的番茄,做出庄严的样子,但是,我心想,去它的,我们实力悬
      殊,一个对一千个,而且手无寸铁。于是我拔腿就跑。
      
          那群人肯定也在找人追打,因为他们全部开始追我,就像我小时候的情形,一面呐喊
      着,挥动着标语。我几乎跑遍了机场跑道,又回到机场大厦,那情况比当年“橘子杯”赛球
      那些内布拉斯加种玉米的家伙追我的情形更可怕。最后,我逃进厕所,躲在马桶上,紧紧闭
      上门,直到我推测他俩已经放弃追逐回家去了。我在里头起码待了一个钟头左右。
      
          我钻出厕所走向大厅,古奇上校在那儿,四周团团围着一排宪兵和警察。他神情沮丧,
      见到我才豁然开朗。“快,阿甘!”他说。“他们准备了一架飞机等着送我们去华盛顿。”
      
          赴华盛顿的飞机上还有一大堆平民百姓,古奇上校和我坐在最前面的座位。飞机尚未起
      飞,我们周围的人就已统统起身坐到机尾的座位。我问古奇上校这是为什么,他说可能是我
      们身上有怪味还是什么。他说别烦心,到了华盛顿情况就会好转。但愿如此;因为,即使我
      这种白痴也明白,目前为止情况并不如古奇上校所言。
      
          飞机抵达华府时,我兴奋得胸口快炸了!从窗口可以瞧见华盛顿纪念碑和国会山庄,我
      只在照片上见过它们,但是,这会儿却是活生生地矗立在那儿。陆军派了一辆车来接我们,
      我们被送到一家挺高级的饭店,里面有电梯什么的,还有人替你拎那些屁行李。我从没坐过
      电梯。
      
          进了房间安顿下来之后,古奇上校过来说,我们要去一家小酒吧喝点饮料,他记得那地
      方有许多漂亮姑娘,他还说此地跟加州大不相同,因为东部人是文明的等等。他又说错了。
      
          我们找了张桌子坐下,古奇上校替我叫了杯啤酒,给他自己也点了杯什么东西,然后,
      他开始交代明天总统给我别勋章的时候我该有什么举止。
      
          但是他话说到一半儿,一个漂亮姑娘走过来,古奇上校抬眼要她替我们再拿两杯酒来,
      因为,我猜他以为她是女招侍。但是她睨视他说:“我连杯口水也不会替你拿,龌龊痞
      子。”接着她扭头对我说:“你今天杀了多少个婴儿,人猿?”
      
          呃,那以后我们就回到饭店,跟服务生叫了些啤酒,古奇上校这才把明天我该有的举止
      交代完毕。
      
          第二天,我们一太早就起床,走到总统住的白宫。那栋房子真漂亮,前面有块大大的草
      坪等等,看起来就像木比耳的市政厅那么巍峨。许多陆军官员在那儿拍我的手,说我是多么
      棒的家伙,接着就是领勋章的时候了。
      
          总统是个高大的老家伙,听口音好像是德州人还是什么,他们还召集了一大堆人,其中
      有些看起来像是女仆和清洁工之类的,不过他们都出来站在阳光灿烂的漂亮玫瑰花园里。
      
          一名陆军的家伙开始朗读一篇屁话,所有人都兴冲冲的聆听,除了我,因为还没吃早饭
      我饿坏了。那个陆军的家伙终于念完了,接着总统走到我面前,从一个盒子里取出勋章别在
      我的胸口。然后,他跟我握手,周围的人开始拍照、鼓掌等等。
      
          我以为仪式至此结束,我们可以离开那儿了,但是,总统还站在那儿,神情滑稽地望着
      我。终于,他说;“小伙子,是不是你的肚子在咕咕叫?”
      
          我望向古奇上校,但是他穷翻眼珠,因此,我只好点头说:“嗯。”总统就说:“既然
      这样,走,小伙子,咱们去找点东西吃!”
      
          我跟着他走进白宫,来到一个小小的圆形房间,总统吩咐一个穿得像侍者的家伙替我拿
      份早餐。房间里只有我们俩人,趁着等早餐,他开始问我问题,比方说我知不知道我们为什
      么要跟越南人打仗等等,以及陆军待我们好不好。我一个劲儿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停止问
      话,场面顿时陷入沉默,过后,他说:“你想不想看看电视,咱们一面等你的早餐?”
      
          我又点个头,总统就打开他办公桌后面的电视,我们一起看“贝佛利山人”。总统看得
      很开心,说他每天都看这节目,我让他联想到节目中的杰斯洛。吃了早饭,总统问我要不要
      他带我参观白宫,我说:“好。”我们就出发了。到了屋外,所有摄影记者跟着我们转,之
      后,总统决定在一张小椅子上坐坐,他还对我说:“小伙子,你受过伤,是不是?”我点
      头,他就说:“晤,瞧瞧这个。”说着他拉起衬衫,给我看他肚皮上的一个手术后留下的旧
      疤,他又问:“你伤在哪儿?”于是,我脱下裤子给他看。呃,那些摄影记者一拥而上开始
      拍照,几个官方人员奔过来把我带到古奇上校那儿。
      
          那天下午回到饭店,古奇上校突然拿着报纸冲进我的房间,哇,他可真的发狂了。他劈
      头就对我咆哮、诅咒,把报纸扔在我床上。报纸上,头版,露出我的屁股,总统则展示他的
      旧疤。其中有份报纸还把我的眼睛涂黑好让读者认不出我,就像处理狠亵照片的方式。
      
          图片说明是:“约翰逊总统和战争英雄在玫瑰花园中休闲。”,
      
          “阿甘,你这白痴!”古奇上校说;“你怎能这样对我?我完了,我的事业大概就这么
      毁了!”
      
          “我不知道,”我说;“可我是想把事情做对。”
      
          总之,那件事之后我又惨了,但是他们尚未放弃我。陆军已经决定要我继续做巡回征
      兵,尽量鼓励年轻人从军参战,古奇上校已找人写了一篇演讲稿,打算要我发表。那篇稿子
      根长,内容净是什么“国家处于危机时期,从军报国是最高尚而爱国的行为,”等等之类的
      屁话。问题是,我怎么也背不出来。哦,所有字眼的确都记在我脑子里,但是每到要说出口
      的时候,所有字眼都混成一团。
      
          古奇上校已经神经错乱。他几乎天天逼我熬到半夜,想让我把讲稿记牢。但是,最后他
      两手一摊,说:“我看这事是没辙了。”
      
          接着他想到一个点子。“阿甘,”他说:“咱们这么办。我把这篇稿子删短,你只需要
      说几句就行了。就这么办。”呃,他把稿子删了又删,愈删愈短,删到他终于满意我记得住
      演讲稿,不会像个白痴了,到最后,我只需要说:“从军,为自由而战。”
      
          巡回之旅的第一站是一所小型大学,他们找了些文字和摄影记者参加,我们坐在大礼堂
      的舞台上。古奇上校起身发表原本应该由我来说的演讲。讲毕,他说:“现在,我们请刚荣
      获国会荣誉勋章的英雄,士兵福雷斯特.甘,讲几句话。”他示意我上前。有些人鼓掌,等
      他们停下来,我才倾身向前,说;“从军,为自由而战。”、我想他们以为会有番长篇大
      论,但是我奉命只说这些—所以我就这么站着,大家望着我,我望着大家。接着,突然前排
      有人喊:“你对这场战争有什么看法?”我脱口说出第一个钻进脑子的话:“那是一场狗
      屎。”
      
          古奇上校上前夺下麦克风,要我坐回去,但是所有记者都记下这句话,摄影记者拼命招
      照,观众疯狂,蹦跳欢呼。古奇上校立刻把我带出礼堂,坐上车,飞快离开该市。上校一句
      话也不跟我说,但是他一直跟他自个儿喃喃说话,还发出一种奇异的,神经病似的吃笑。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饭店里,准备做此行的第二场演讲时,电话铃响了。是找古奇上校
      的。不管来电话的人是谁,反正都是他在说话,上校只是听着,连声应着“是,长官”,还
      不时瞪我。他终于放下电话,他盯着自己的鞋子,说:“呃,阿甘,这下子你搞砸了。巡回
      演讲取消了,我已被调到冰岛的一个气象站,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你这倒霉蛋会有什么下
      场。”我问上校现在可不可以叫杯可乐,他只是看着我半天,然后又开始喃喃自语,发出那
      种奇异的、神经病似的吃笑。
      
          过后,他们打发我去狄克斯堡,派我到蒸汽连。一整天加上半个晚上,我就一直铲煤给
      汽锅加热,供应营房暖气。连长是个老家伙,似乎啥事也不在乎,他说我到了那儿以后只剩
      下两年就可以退伍,只要别管闲事就万事顺利。我正打算这么做。我常想到我妈妈和巴布,
      还有养虾生意和在哈佛的珍妮,我也抽空打打乒乓球。
      
          春天,有一天,基地贴了张布告,宣布将举行一场乒乓球比赛,获胜者将赴华盛顿参加
      “全国陆军锦标赛”,我报名参加,结果轻易获胜,因为唯一一个球技不错的家伙在战争中
      炸掉了手指,不停的掉球拍。
      
          第二个星期我被派往华盛顿,比赛在“华特·里德医院”举行,所有伤患可以坐在一旁
      看我们比赛。第一回合我轻松获胜,第二回合也一样,但是第三回合我遇上一个小个子,他
      的球旋得厉害,我打得很吃力。他以四比二领先我两盘,看情形我输定了,但是,突然间我
      望向观众,岘港医院那位丹思少尉居然坐在轮椅上!
      
          每盘比赛之间有短暂休息时间,我走到丹思面前,看见他的两条腿全没有了。
      
          “他们不得不锯掉它,阿甘,”他说,“不过,除此而外,我很好。”
      
          他们也取下了他脸上的绷带,他那辆坦克失火给他留下了可怕的烧伤和疤痕。而且,仍
      有一根管子从他轮椅旁边一根竿子上钩着的瓶子通入他的体内。
      
          “他们说这玩意得一直留着,”丹恩说,“他们觉得我插着这根管子满好看。”
      
          总之,他倾身凝视我的眼睛,说:“阿甘,我相信不管你想做什么你都办得到。我一直
      在看你打球,你可以打败这小家伙,因为你的乒乓球技非常棒,将来会是顶尖好手。”
      
          我点头。该回到球场上了。即以后我没有再失过一球,而且一直打到决赛,赢得了冠
      军。
      
          我在那儿待了大约三天,丹思和我相处了一些时间。我替他推着轮椅到处逛,有时候在
      花园里,让他晒晒太阳,晚上我吹口琴给他听,就像从前吹给巴布听。他喜欢谈东西——各
      种事物——例如历史和哲学,有天他谈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以及它用在宇宙间的意义。
      唔,我就拿了张纸把方程式绘给他看,因为在大学上“中级光学”课的时候都得这么做。他
      看看我绘的方程式,然后说:“阿甘,你永远都教我惊异。”
      
          回到狄克斯堡后,有天我正在蒸汽连铲煤;一个五角大楼来的家伙突然出现,他身上挂
      满了勋章,脸上堆着笑,说:“甘士兵,我非常荣幸通知你,你已获选为美国乒乓球队的选
      手,要去中国大陆跟中国人打乒乓球。这是一项殊荣,因为,近二十五年来这是我国第一次
      跟中国人打交道,这件事比什么乒乓球赛重要得多。这是外交,人类的未来可能就在此一
      举。你懂我的意思吗?”我耸肩点头,但是我的心猛往下沉。我只是个可怜的白痴,如今我
      却得照顾全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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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我再度绕过半个地球,这一次是在中国北京。
      
          乒乓球队的其他选手都很和善,他们来自各个阶层,待我特别好。中国人也很和善,他
      们跟我在越南看见的亚洲人大不相同。首先,他们整洁多礼。其次,他们并不想要我的命。
      
          美国国务院派了一个家伙跟我们同行,他是来教我们如何跟中国人应对,但是在我认识
      的人当中,他是唯一不太和善的一个。老实说,他是个杂碎。他名叫威克先生,蓄着稀疏的
      胡须,总是拎着一个公事包,一天到晚担心他的鞋子亮不亮,裤子烫了没,衬衫是不是干
      净。我打赌他早上一起床就吐口水擦亮他的屁股。
      
          威克先生老是盯着我。“阿甘,”他说:“中国人跟你鞠躬.你一定要鞠躬回礼。阿
      甘,你别再当众整理衣服。阿甘,你裤子上是什么污渍?阿甘,你的餐桌礼仪简直像只
      猪。”
      
          最后这一点,也许他说对了。那些中国人用两根细棍子吃东西,可是用那玩意简直不可
      能把东西拨进嘴里,所以食物大部分掉在我的衣服上。难怪见不到几个中国胖子。都到了这
      个时代,他们实在应该学会用叉子才是。
      
          总之,我们要跟中国人做许多场比赛,他们有几位非常杰出的选手;但是我们坚守城
      池。晚上他们几乎都安排了节目要我们参加,例如出去吃晚饭,或者听音乐会。有个晚上,
      我们预定要去一家叫做“北京烤鸭”的餐馆,我下楼到饭店大厅时,威克先生说:“阿甘,
      你得回房间换下这件衬衫。你简直像是打了一场食物大战似的?”他带我到饭店柜台,找了
      个会说英语的中国人替我写张字条,用中文表示我要去“北京烤鸭饭店”,然后叫我拿字条
      给计程车司机看。
      
          “我们先走,”威克先生说。“你把字条给计程车司机,他就会载你去。”于是我回房
      换上一件新衬衫。
      
          总之,我在饭店前面拦了一辆计程车坐进去,司机开了车子离开饭店。我一直在找字条
      给他看,但是等我明白自己一定把它留在脏衬衫口袋里,我们已经到了市中心。司机不停地
      回头对我叽哩呱啦,我猜想他是问我要去哪儿,我就用英语反复说:“北京烤鸭,北京烤
      鸭。”但是他双手一摊,然后载着我观光北京城。
      
          这样在车上耗了一个小时左右,不过我告诉各位,我的确观光了不少地方。最后我轻拍
      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我就说:“北京烤鸭”,然后扑动胳膊就当它们是鸭翅膀。突然,司
      机刚嘴笑了,他拼命点头,开着车子离开那一带。他不时回头看看我,我就又扑动胳膊。大
      约又过了一个小时,他停了车,我往窗外一看,该死,他居然把我载到了飞机场!
      
          呃,到这会儿,时辰已晚,我又没吃晚饭什么的,实在饿极了,因此,经过一家餐馆时
      我就要司机让我下车。我递给他一叠他们给我的人民币,他还给我一些,跟着就开车走了。
      
          我走进餐馆坐下,那情形简直像上了月球。那位女士走过来,眼神滑稽的看看我,递给
      我一份菜单,但是菜单上写的是中文,过了半天,我索性指了四、五样不同的东西,心想总
      有一样可吃吧。老实说,那几样菜都很好吃。吃完了,我付了帐,走到街上,想摸索回饭
      店,但是大概走了几个小时,他们才把我带走。
      
          接下来我只知道我进了监牢。有个会说英语的高大中国人,他问了我各种问题,还请我
      抽烟,就好像老影片里面的情节。到了第二天下午他们才终于把我救出来;威克先生来到监
      牢,交涉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才释放我。
      
          威克先生气得跳脚。“你明白吗,阿甘,他们以为你是间谍?”他说。“你可知这件事
      对我们的全盘努力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你疯了不成?”
      
          我正想告诉他,“不,我只是个白痴,”可是想想又算了。总之,那件事之后,威克先
      生从街上摊子买了个大汽球,系在我的衬衫钮扣上,这样他就可以“随时”知道我在哪儿。
      还有,从那以后,他在我的衣服下摆别了张字条,写明我的身份和住处。这做法令我觉得自
      己像个蠢蛋。
      
          我们的乒乓球比赛就要结束了,我已数不清谁输谁赢。如今我成了中国人的民族英族之
      类的人物。
      
          “阿甘,”威克先生说,“你的愚蠢似乎变成了项优点。我已接获报告。中国特使愿意
      开始讨论与我们重新展开外交关系的可能性。还有,中国人希望在北京市中心为你举行项盛
      大游行,所以我期望你行为得体。”
      
          游行在两天后举行,场面真是壮观。街道两旁大约一亿中国人,我经过时他们都挥手鞠
      躬等等。游行预定在人民大会堂结束,那地方可算是中国的国会山庄,同时毛主席将亲自接
      见我。
      
          到了那儿,毛主席一身干干净净,欣然见我。他们已布置了一张大桌子吃午餐,我被安
      排坐在毛主席旁。午饭吃到一半,他凑来对我说;“我听说你打过越战。请问你对这场战争
      有什么看法?”一名翻译把他的话翻译给我听,思索了一阵子,不过我心想,管它的,他要
      是不想知道就不会问,于是我就说;“我认为那是一场狗屎战争。”
      
          翻译转述给他听,毛主席脸上露出错愕之色,看着我,但接着他两眼一亮,绽开大大的
      笑容,跟我握手又点头,旁边的人赶紧拍下这一幕,后来上了美国报纸。但在这之前,我始
      终没告诉任何人当时我说了什么话让他笑得那么开心。
      
          动身当天,我们走出饭店,外面围了一大群人欢呼鼓掌,目送我们。我回头看,人群中
      有个中国妈妈肩上扛了一个小男孩,我看得出他是个纯正的白痴——斗鸡眼,舌头挂在外
      面,流着口水,絮絮叨叨,就像他们那种白痴的模样。呃,我情不自禁。威克先生曾命令我
      们,没有他的许可绝不能主动跟任何中国人接触,但是我还是走过去。我口袋里有两个乒乓
      球,我拿出一个球,拿了枝笔在球上画了我的标志X,然后把球给了小男孩。他立刻把它塞
      进嘴里,但是,等这个问题解决之后,他伸手抓住我的手指。接着,他笑了—一个大大的咧
      嘴笑——突然之间,我看见他妈妈眼中含泪,她叽叽呱呱说起话来,我们的翻译员跟我说,
      这是小家伙平生头一次笑。有些事我可以告诉她,我想,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了。
      
          总之,我起步走开,小男孩扔出乒乓球,刚好弹到我的后脑,我真走运。居然有人应在
      那个当口拍了张照片,结果,当然,上了报纸。“中国儿童表露他对美国资本主义者的仇
      恨,”图片说明这么写。
      
          话说回来,当时威克先生过来把我拉走,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就已经上飞机升空
      了。威克先生坐在我旁边,而机上刚广播叫我们不要起身,要系上安全带。呃,我听了他的
      话只扭头看看他,然后放了个平生最大的屁。那个屁听起来像电锯的声音。威克先生两眼暴
      凸,说:“啊—!”接着拍手扇空气,同时急忙解开安全带。
      
          一个漂亮的空中小姐跑过来看看这番骚动是怎么回事,威克先生在那儿又咳又呛,突然
      间,我也扇起空气,捏着鼻子,指着威克先生,一面嚷“谁来打开窗于!”之类的屁话。威
      克先生嘛,他整个脸胀得通红,连声抗议,也指着我,但是空中小姐只是微微一笑,回到她
      的座位。
      
          等他停止结巴等等之后,威克先生调整他的领子,压着声音对我说:“阿甘,你那样做
      粗俗到了极点。”但我只是咧嘴笑着,直视前方。
      
          回国之后,他们把我遣回狄克斯堡,但是,并没有安排我回到蒸汽连,反而说要让我提
      早退伍。顶多过了一天左右,我就退伍了。他们给了我一点钱当作回家的路费,我自己也有
      一点钱。这下子我得决定未来要怎么办了。
      
          我知道我该回家看望我妈妈,因为她现在住在贫民之家等等。我认为我也该开始进行养
      虾生意,开始给自己的人生闯出点名堂,但是心底里我始终想着在哈佛大学的珍妮。我搭巴
      士到火车站,一路上我苦思怎么做才好。但是,等到买车票的时候,我告诉售票员我要去波
      士顿。有的时候实在不能让对的事情妨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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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我没有珍妮的地址,只有一个邮局信箱号码,但是,我有她的乐团演出场所的名字。那
      地方叫做“何爹俱乐部”。我试着从火车站走到那儿,但是一再迷路,最后,我叫了辆计程
      车。当时是下午,俱乐部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醉汉和昨晚留在地板上的半瓶啤酒。但是,
      吧台后面那个家伙说,珍妮他们九点左右会到。我问可不可以等她,那家伙说,“行,”于
      是我就坐了五、六个小时,让两只脚好好休息了一下。
      
          言归正传,那地方渐渐客满。客人多半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但打扮像杂耍中的畸型
      人。人人都穿着肮脏的蓝色牛仔裤和T恤,所有男生都留胡子戴眼镜,所有女孩的头发都好
      像随时会有只鸟飞出去。一会儿乐团上台,布置乐器。总共有三、四个家伙,他们拿着那种
      巨大的电玩意,到处插电。这跟我们在大学学生会玩的那一套大不相同。而且,我没看见珍
      妮的影子。
      
          他们安装好那些电玩意之后,开始演奏。我跟你说,朋友:那玩意可真吵!各种彩灯开
      始闪烁,而他们演出的音乐像喷射机起飞的声音。但是观众爱它,等他们表演完了,所有人
      欢呼呐喊。继而一束灯光落在舞台例台,她就在那儿——珍妮!
      
          她跟我认识的她不一样了。其一,她的头发留到屁股,而且在室内戴太阳跟镜,还是在
      晚上!她穿着牛仔裤,衬衫上挂着许多金属片,活像电话接线盘。乐团又开始演奏,珍妮开
      口唱歌。她抓着麦克风,一面绕着舞台跳舞,又蹦又跳,挥动着胳膊,还甩头发。我极力了
      解歌词内容,但是乐团奏的音乐太响,捶着鼓,敲着钢琴,狠拨电吉他,轰隆隆的,天花板
      都快陷落似的。我心想,这是什么鬼玩意?
      
          唱了好一会儿,他们休息片刻,于是,我起身想走进通往后台的那扇门。但是,门口站
      着一个家伙,他说我不能进去。我回座位时,注意到大家都盯着我的陆军制服。“你那身服
      装可真不一样啊!”有人说,另一个人说:“滚出去!”又有个人说;“他是真人吗?”
      
          我又开始觉得自己活像个自痴了,于是,我直接走到外面,心想或许可以散散步,理出
      个头绪。我大概走了有半小时左右,等我回到那儿,外面有一大排长龙等着进去。我走到前
      头,试图跟那家伙解释我的东西都在里面,但是,他要我排到尾巴等着。我想,我在外面大
      概站了一个小时左右,听着里面传出的音乐。老实说,从外面听那音乐实在悦耳些。
      
          总之,等了一阵子之后,我感到无聊,于是沿一条巷子绕到俱乐部后面。那儿有几级小
      阶梯,我就坐下来看着老鼠在垃圾堆中相互追逐。我的口琴在口袋里,于是;为了打发时
      间,我就拿出来吹了一下。我仍旧听得见珍妮的乐团奏出的音乐,过了一阵子,我发现自己
      可以配合他们;好比用变化音栓降半音,就可以配上他们的调子。我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
      但是,没过多久我就能够自己发挥,可以飘到C大调,而且出乎意料,自己吹奏起来那曲子
      并不那么难听——只要不必同时去听它。
      
          突然间,我身后的门“砰”的打开,珍妮站在那儿。我猜想他们又休息了,但是我没在
      意,继续吹我的。
      
          “外面是谁?”她问。
      
          “是我。”我说,但是巷于漆黑,她把头探出后门,又说:“是谁在吹口琴?”
      
          我的起来,有点尴尬,因为我穿的是陆军制服,但是,我说:“是我。阿甘。”
      
          “是谁?”她说。
      
          “阿甘。”
      
          “阿甘?福雷斯特·甘!”突然间她冲出门,扑入我的怀中。
      
          珍妮和我,我俩坐在后台叙旧,直到她必须再上台演出。她并不完全是辍学,她是被退
      学的,因为,有天晚上他们发现她在一个男生房间里。当年这种违反校规的行为是要退学
      的。五弦琴手不愿当兵,逃到加拿大去了,乐团因此瓦解。珍妮去加州住了一阵子,还在头
      发上插朵花,但是,她说那些人是一群怪物,整天喝药喝得昏沉沉,后来她遇见这个家伙,
      就跟他来到波士顿.他们做过一些和平示威游行等等,但是,原来他竟是个同性恋,因此她
      跟他分手,后来跟上一个玩真的示威者,那人制造炸弹等等,炸毁建筑物。那段关系也不成
      功,之后,她遇上一个在哈佛大学教书的家伙,但结果他是有妇之夫。过后,她交上一个看
      起来真的很善良的家伙,只是有一天他偷东西害得他俩被捕,她这才决定该振作自己了。
      
          她加入“裂蛋”乐团,他们演奏一种新的音乐,渐渐在波士顿附近相当受欢迎,下个星
      期他们甚至要去纽约录音准备灌唱片了。她说目前她跟一个哈佛的家伙交往,他是个哲学系
      学生,不过,今晚演出完毕,我可以去跟他们一起住。我非常失望她有了男朋友,但是我无
      处可去,因此就这么办了。
      
          她男友名叫鲁道夫。他个子瘦小,体重大概一百磅左右,头发橡拖把,颈子上接着许多
      珠子,我们到达公寓时,他正坐在地板上,像个印度宗师似的静坐冥思。
      
          “鲁道夫,”珍妮说,“这是阿甘。他是我的同乡老友,会跟我们住一阵子。”
      
          鲁道夫没吭一声,只是挥挥手,就好像教主在赐福什么似的。
      
          珍妮只有一张床,但是,她给我打了个小地铺,我就睡那儿。它并不比我在军中睡过的
      许多地方差,而且比某些地方强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身,鲁道夫仍坐在房间中央冥思。珍妮给我弄了些早餐,然后,我们让
      鲁道夫坐在那儿,她带我去参观剑桥。她劈头就说我得弄套新衣服,因为,此地的人不明究
      竟,会以为我想唬弄他们。于是我们去到一家旧货店,我买了一套连身裤装和一件夹克,就
      在店里换了衣服,把军服装在纸袋里。
      
          我们在哈佛大学闲逛,珍妮居然遇上她以前约会的那个已婚教授。她仍然对他态度友
      好,即使私下她管他叫“卑鄙的杂碎”。他的名字是奎肯布希博士。
      
          总之,他十分兴奋,原因是下星期他要新开一门课,是他独个儿想出来的一门课。这门
      课叫做“世界文学中的白痴角色”。
      
          我开口说听起来这门课很有意思,他就说:“呃,阿甘,你何不来旁听?也许会喜
      欢。”
      
          珍妮神情有点滑稽地看看我们俩个,但是她没说话。我们回到公寓,鲁道夫还一个人坐
      在地板上。我们进了厨房,我非常小声问她,鲁道夫会不会说话,她说,会,迟早。
      
          那天下午珍妮带我去认识乐团其他成员,她告诉他们我吹口琴有如天籁,今晚何不让我
      参加他们的表演。其中一个家伙问我最喜欢吹什么音乐,我说“狄克西”(即美国南方音
      乐,或爵士乐),他说他好像没听见我说什么,珍妮立刻插口说:“那不重要,等他听惯我
      们的东西就会跟得上了。”
      
          于是,那天晚上我跟乐团合作演出,大家都说我很有贡献。能够坐在那儿看珍妮唱歌,
      在舞台上满场飞,我很快乐。
      
          星期一,我决定去旁听奎肯布希博士的课,“世界文学中的白痴角色”。这个名称就足
      以让我自觉有点儿了不起。
      
          “今天,”奎肯布希博士对班上说,“我们有一位客人,他会不时来旁听这门课。请欢
      迎福雷斯特’甘先生。”所有人转向我,我略微挥个手。开始上课了。
      
          “白痴,”奎肯布希博士说,“多年来在历史和文学上一直扮演重要的角色。我想各位
      都已听说过从前的乡下自痴,他们通常是住在乡村的某种低能儿。他经常是被嘲弄轻视的对
      象。后来,皇亲贵胄间形成了一种习俗,养个弄臣在跟前,做些动作取悦皇亲贵胄。在许多
      例子里,这个其实就是个白痴或是低能儿,在其他的例子里,他只是个小丑或是滑稽人
      物。”
      
          他这样说了半天,我渐渐觉得白痴显然不只是无用之人,他生到世上是有目的的,有点
      像丹恩所说的,而这个目的是惹人发笑。起码这是个功劳。
      
          “作家在书中安排一个傻瓜,目的是,”奎肯布希博士说;“运用双关语这种策略,使
      他们能让傻子出洋相,同时让读者明白愚蠢的较深层意义。偶尔,像莎土比亚这样的伟大作
      家,会让傻子使他的主角之一出洋相,从而提供一种转折,以启发读者。”
      
          听到这儿,我有点儿迷糊了。不过,这是正常现象。总之,奎肯布希先生说,为了阐释
      他的意思,我们要演“李尔王”中的一幕戏,戏中有个傻子,一个乔装的疯汉,还有个真正
      疯了的国王。他要一个名叫艾默.哈灵顿三世的家伙饰演疯汉汤姆·欧贝兰,要一个名叫露
      西儿的女孩饰演傻子。另一个叫何利斯的家伙则饰演发疯的李尔主。接着他说,“阿甘,你
      何不扮演格洛斯特伯爵这个角色?”
      
          奎肯布希先生说他会向戏剧系借几样舞台道具,但是,他要我们准备自己的戏服,这样
      演起来会比较“真实”。我在想,我是怎么趟进这码事的?我实在不知道。
      
          在这同时,我们的乐团“裂蛋”有了些发展。一个家伙从纽约搭机飞来,听了我们的演
      出之后说,他要安排我们进录音间录一卷带子,表现我们的音乐。大家都很兴奋,包括珍
      妮;还有我,当然。纽约来的那个家伙名叫费波斯坦先生。他说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将是自
      发明夜间棒球以来最轰动抢手的东西。费波斯坦先生说,我们只要在一张纸上签个宇,就可
      以开始赚钱了。
      
          我们的键盘手,乔治,一直多多少少教我一点怎么弹琴,鼓手摩西,也让我偶尔打打他
      的鼓。学习演奏这些乐器是满好玩的,还有我的口琴也一样。我每天都做些练习,而乐团每
      晚都在“何爹俱乐部”演出。
      
          有一天我下课回家,珍妮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我问她鲁道夫去哪儿了,她说“滚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他跟其他人一样,不是好东西,”于是,我说:“咱们何不出
      去吃顿晚饭,谈谈这件事?”
      
          自然,话多半是她在说,其实都是针对男人的一堆怨言。她说我们男人“懒惰、不负
      责、自私、卑劣,都是骗子。”她这样怨了半天之后,哭了起来。我说;“欧,珍妮,别这
      样。这没什么。那个鲁道夫看来就不像适合你的家伙,一天到晚坐在那儿什么的。”她说:
      “是啊,阿甘,也许你说得对。我现在想回家了。”我们就回去了。
      
          回到家,珍妮就开始脱衣服。她脱得只剩下内裤,我就坐在沙发上极力不去注意,但是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说:“阿甘,我要你跟我好。”
      
          这下子用根羽毛也可以把我打昏!我就那么坐着,瞠目结舌望着她。于是她站到我旁
      边,动手摸弄我的裤子,接下来我只知道她已脱下我的衬衫,正在搂我吻我什么的。起初那
      感觉只是有点怪怪的,因为都是她主动。当然我手就梦想这—刻,但是这跟我期望中不太一
      样。不过后来,呃,我猜想是什么冲昏了我的头,我的期望也就不重要了,因为我们正在沙
      发上翻滚,衣服也差不多脱光了,然后珍妮脱下我的内裤,顿时她的服睛睁得好大,她说:
      “哇——瞧瞧你那玩意!”说着她抓住我,就跟那天法兰琪小姐—样,不过珍妮始终没叫我
      闭着眼睛,所以我也就没有闭眼。
      
          呃,那天下午我们做了各种事,都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珍妮教我的那些鬼玩意凭我
      自己的脑子是绝对想不出来的。我们滚遍了客厅,又滚进厨房——钻破了家具,撞翻了东
      西,扯下窗帘,弄乱了地毯,甚至还不小心打开了电视。结果是在水槽里办事,可是别问我
      怎么会这样。完事之后,珍妮就那么躺着,半天才望着我,说:“该死,阿甘,我这辈子中
      你都到哪儿去了?”
      
          “我在旁边,”我说。
      
          自然.那以后珍妮和我之间的情况稍微不同了。我们开始睡在一起,这件事一开始我也
      觉得怪怪的,但是我肯定慢慢习惯了。在“何爹”演出时,珍妮不时会经过我身边,揉揉我
      的头发,或用指头划我的颈背。我的世界突然间改变了——就好像我的生命才刚开始,而我
      是世上最快乐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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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哈佛奎肯布希教授课堂上演戏曲日子到了。我们要演的那一幕是李尔王带着他的傻子到
      石南地上,那种地方就像沼泽或是家乡的田野,接着暴风雨袭来,大家奔进一间称作“茅
      舍”的破屋。
      
          茅舍内有个家伙人称疯汉汤姆·欧贝兰,他其实是个名叫艾嘉的人乔装成疯子,原因是
      他被他的混蛋哥哥强暴了。同时,国王这时已完全疯了,而艾嘉也在假装疯子,而傻子当然
      举止像个傻子。我演的是格洛斯特伯爵,他是艾嘉的父亲,跟其他这些怪诞人物相较,他算
      是个正常人。
      
          奎肯布希教授已经用一块毯子还是什么的草草充当一间茅舍,他还弄了一种制造风的机
      器配出暴风雨音效——就是一台巨型电扇,上面用晒衣夹子把一条条纸夹在扇叶上。总之,
      饰演李尔王的艾默·哈灵顿三世出场了,他穿着一个麻布袋,头上戴着一个滤锅。演傻子的
      那个女孩不知去哪儿弄了一套傻子戏服,头上的无边帽上系着小铃铛,脚上是阿拉伯人穿的
      那种鞋头翘起来的鞋子。演汤姆·欧贝兰的家伙找了一顶“披头”假发和一些从垃圾堆捡来
      的衣服,还用泥土把脸涂污。他们对这出戏都很认真。
      
          我大概是这群人当中最好看的一个,因为珍妮当真坐下来用一块床单和梳头套替我缝了
      件戏服,穿起来像块尿布,她还用一块桌巾给我做了件披肩,就像超人穿的那种。
      
          总之,奎肯布希教授打开他的制风机器,要我们从剧本第十二页开始演,也就是疯汉汤
      姆说出他悲惨的故事那一段。
      
          “请布济邪魔侵凌之可怜汤姆吧!”汤姆说道。
      
          李尔王就说:“咦?岂其女令其沦落至斯耶?汝其未能存留片瓦哉?岂皆予人矣?”
      
          傻子就说,“唉,其已留有毡毯一张,否则吾等皆已蒙羞。”
      
          这番屁话继续往来了一阵子,接着傻子说:“此冰寒之夜将致吾等皆成傻子与疯汉。”
      
          这话,傻子倒是说对了。
      
          大约就在这时,我该拿着火把进入茅舍,火把是奎肯布希教授向戏剧系借来的。傻子喊
      道:“瞧!一束游火临门!”于是,教授点燃我的火把,我走过教室,进入茅舍。
      
          “此即邪魔弗利伯提吉贝特。”汤姆·欧贝兰说。
      
          “其为何人?”国王问道。
      
          我就说:“汝皆何人?姓什名谁?”
      
          疯汉汤姆说他只是个“可怜汤姆,啖水蛙、蟾蜍、蝌蚪、及水蜥为食……”等等一堆屁
      话,继而,我就该突然认出国王,并且说:
      
          “咦!陛下岂无良侍矣?”
      
          疯汉汤姆就回答:“黑暗王子乃君子——其名毛杜,亦名马胡。”
      
          这时制风机器狂映,而我猜想奎肯布希教授造茅舍时大概没考虑到我身高二米二,因为
      我的火把头撞到了天花板。
      
          疯汉汤姆这时应该说:“可怜汤姆寒澈骨,”但是他却说的是:“小心火把!”
      
          我低头看剧本,想看看这句话打哪儿来的,可是艾默·哈灵顿三世对我说:“小心火
      把,你这白痴!”我回敬他:“这辈子我难得一次不是白痴——你才是!”继而,茅舍屋顶
      着火,掉在疯汉汤姆的“披头”假发上,把假发也烧着了。
      
          “关掉那鬼电扇!”有人吼叫,但是太迟了。所有东西都烧起来!
      
          疯汉汤姆又吼又叫,李尔王摘下他的滤锅盖在疯汉汤姆的头上灭火。教室里的人四处蹦
      跳,又咳又呛又骂,饰演傻子的女孩歇斯底里起来,尖叫连连:“我们都会烧死!”一时之
      间,情况看来确实如此。
      
          我扭头看背后,我的被风居然着火了,于是我一把推开窗子,揽腰抱起傻子,两人一起
      跳了出去。窗子只有两楼高,而且,地上有一堆灌木丛挡住我们的坠落之势,但,当时正是
      午餐时间,有几百个人在院中散步。而我们全身是火,还冒着烟。
      
          黑呼呼的烟从敞开的教室窗口往外涌窜,突然间,奎肯布希教授探身窗外,挥着拳头四
      下张望,整个脸布满煤灰,
      
          “阿甘,你他妈的白痴——你这笨蛋!你要付出代价!”他吼道。
      
          傻子在地上匍匐爬行,嚎哭,拧着手,但是她没事——只是稍微有点烧焦——于是我索
      性拔腿就逃,用尽全力跑过校园,披风仍冒着火,后头拖着一道烟。我一直跑到家才停下,
      进了公寓,珍妮说:“哦,阿甘,情形如何?我打赌你一定演得好极了!”接着她脸上出现
      一种奇异的表现。“你有没有闻到焦味?”她问。
      
          “说来话长!”我说。
      
          总之,那件事之后,我没再去旁听“世界文学中的白痴角色”,因为,我见识的东西已
      经够多了。但是,每天晚上我和珍妮都跟“裂蛋”一起演出,整个白天我们做爱、散步,在
      查尔斯河堤上野餐,日子宛如天堂。珍妮写了一首好听的歌,歌名叫“全力踢我做爱”,其
      中我有五分钟的独奏。那年春夏美好极了,我们还去纽约灌了录音带绘费波斯坦先生,过了
      几星期他打电话通知我们将灌一张专辑。不久之后,到处有人打电话来请我们去地方小镇演
      出,我们用费波斯坦先生付给我们的钱买了一辆大巴士,车上有床铺等等,跟着就上路了。
      
          在那段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在我生命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一天晚上,我们在“何
      爹”表演完第一场之后,“裂蛋”的鼓手摩西把我拉到一边说:“阿甘,你是个正派好人。
      不过,有样东西我要你试试,我认为它会让你的琴艺更上一层楼。”
      
          我问是什么东西。摩西说;“呐,”他给我一根细细的香烟。我告诉他我不吸烟,谢
      谢。摩西就说:“这可不是普通香烟,阿甘。它里面有一种东西会拓展你的境界。”
      
          我告诉摩西我不觉得我需要拓展什么境界,但是他的态度可以说有点儿坚持。“起码试
      试看。”他说。我考虑了一下,心想一根烟应该无伤,于是我就试了。
      
          呃,容我说一句:我的境界的确拓展了。
      
          用遭一切事物的速度似乎都缓慢下来,而且感受力变得鲜明敏锐。那天晚上的第二场演
      出是我毕生最棒的—次表演,我在演奏时似乎乐感增加了百倍,表演结束之后,摩西跟我
      说:“阿甘,你以为那叫正点?——等你做爱的时候试试它,你就知道了。”
      
          我试了,结果这一点他也说对了。我花了点钱买了些这玩意,结果,不知不觉间我已经
      整天用它了。问题是,过了一阵子它似乎使我变得更笨些。我一早起来就点上一根大麻,然
      后整天躺着直到去表演。一开始,珍妮没说话,因为,大家都知道她自己也吸一、两口,
      但,之后,有一天她对我说:“阿甘,你不觉得那玩意你用太多了吗?”
      
          “我不知道,”我说.“多少是太多?”
      
          珍妮说:“你用得这么多就是太多。”
      
          但是我不想戒掉。不知怎的,它摆脱了一切我可能招心的事,不过那段时间也没什么可
      担心的事。晚上,在演出场次之间的休息时间里,我会坐在“何爹俱乐部”后门阶上,仰头
      看星星。要是天上没有星星,我还是仰头看。一天晚上,珍妮走出来,发现我在仰头看雨。
      
          “阿甘,你一定要戒掉这玩意,”她说。“我担心你,因为你什么事也不做,除了演
      出,整天就那么躺着。这是不健康的。我认为你需要离开一阵子。过了明天我们就结束外地
      档期了,所以我想,或许我们该找个地方去度假。也许上山。”我只是点头。我甚至不肯定
      自己听到了她的话。
      
          呢,第二天晚上在外地演出时,我找到后台出口,走到外面点了根大麻烟。我一个人坐
      在那儿,只管自己的事,没去招谁惹谁,这时有两个女孩走过来。其中一个说:“喂,你不
      是‘裂蛋’合唱团的口琴手吗?”
      
          我点个头,她一屁股就坐在我腿上。另一个女孩咧嘴笑着叫着,突然间脱下外衣。我腿
      上那个则试图拉开我的裤子拉链,又把自己的裙子往上拉,我就坐在那儿,脑袋昏沉沉。后
      台门突然打开,珍妮喊:“阿甘,时间到……”她嘎然住口,旋即立刻说,“嗅,混蛋。”
      然后摔上后门。
      
          我这才一下子跳起来,我腿上的女孩滚到地上,另一个咒骂着。我走进俱乐部,珍妮靠
      在墙上哭。我走过去,可是她说:“离我远一点,你这混蛋!你们男人统统一样,就跟狗一
      样——你们不尊重任何人!”
      
          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我不太记得我们演出的最后一场过程。回程路上,珍妮走到巴
      士前头,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那天晚上她睡在沙发上,第二天早上,她说也许我该自己找
      地方去住了。就这样我收拾东西走了。我的头垂得低低的。我没办法跟她解释,什么法子也
      没有。又被撵出去了。
      
          那以后,珍妮走了。我到处打听,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摩西说我可以跟他挤一
      个窝,等我找到地方再搬过去,但是那段时间寂寞透了。由于我们暂且没有任何演出,没什
      么事可做,我就想也许该回家去看看我妈妈,或许去巴布的家乡做养虾的生意。也许我不是
      天生摇滚乐明星。或许,我心想,我终归只是个夜郎自大的白痴。
      
          但是,有一天,摩西回家说,他方才去街角一家酒馆看电视,居然看见珍妮·可兰。她
      在华盛顿,他说,参加一项反越战的示威大游行,摩西说她应该在彼士顿跟我们赚钱,干嘛
      花精神去搞那种鸟事?
      
          我说我必须去看她,摩西就说:“呃,看看能不能把她带回来。”他说知道她大概住在
      什么地方,因为有群波士顿人在华盛顿租了间公寓,去做反战示威。
      
          我收拾行囊——我的所有东西——谢了摩西,立刻上路。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回来。
      
          我到了华盛顿时,那儿的情况一团糟。到处是警察,人们在街上呐喊,扔东西,就像是
      暴动。警察用警棍敲那些扔东西的人的头,情况看起来快要失控。
      
          我找出珍妮可能住的地方的地址,走到那边,但是没有人在家。我在门阶上等了大半
      天,到了晚上九点左右,一辆汽车停在门口,有几个人下车,她在其中!’我起身朝她走过
      去,但是,她转身奔回汽车上。其他人,两个男的一个女孩,他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
      知道我是谁,不过其中一个说:“听我说,要是我就不会现在去招惹她——她非常难过。”
      我问为什么,那家伙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下情:
      
          原来珍妮刚出狱。她是昨天被捕,在女监待了一夜,今早,还没人来得及将她保出来之
      前,监狱里的人居然说她头发里可能长虱子,因为太长了等等,就把她的头发剃得精光。珍
      妮现在是个秃头。
      
          呃,我想她是不愿意我见到她这副模样,因为她钻进汽车后座,趴着。于是我手脚并用
      爬过去,免得看见窗内情形,我说:“珍妮——是我,阿甘。”
      
          她一声不吭,于是我一通告诉她对于早先发生的事我很后悔。我说我再也不吃药了。也
      不再参加乐团演出了,因为有太多不良的诱惑。我还说我很难过她的头发被剃掉。之后,我
      爬回门阶放行李的地方,从帆布袋里找出当兵时用的帽子,又爬回车子那儿,把帽子顶在一
      根棍子上,从车窗伸进去。她拿了帽子戴上,这才下车,说:“噢,别趴在地上,你这大笨
      蛋,进屋去。”
      
          我们坐下来聊了一会儿,其他那几个人吸大麻、喝啤酒,但是我统统没碰。他们在讨论
      明天要怎么做,因为在国会山庄会有一项大规模的示威游行,有一群越战退伍军人格当场摘
      下勋章扔到国会山庄的台阶上。珍妮突然说:“你们知道吗,这位阿甘曾经荣获国会荣誉勋
      章?!”在场的人立刻鸦雀无声,望着我,然后彼此对望,其中有个人说:“耶酥基督赐给
      了我们一份礼物!”
      
          呃,第二天早上珍妮走进客厅,我睡在沙发上,她说:“阿甘,我要你今天跟我们去,
      而且要你穿军服。”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你要去做件事,阻止越南的那些苦难。”于
      是,我就穿上军服,过了一会儿珍妮拿来一堆在附近五金店买的铁链,说:“阿甘,把这些
      铁链缠在身上。”
      
          我又问为什么,但是,她说:“只管做就是了,待会儿你就会知道。你希望让我快乐,
      是不是?”
      
          于是,我们就这样出发了。我穿着制服缠着铁链,跟着珍妮和其他人。那天晴空万里,
      到了国会山庄,外面有一群暴民,还有电视摄影机和全世界所有警察。每个人都在唱歌、叫
      喊,冲警察伸中指。过了一阵子,我瞧见另外有些穿陆军制服的家伙,他们聚集在一道,然
      后一个一个,陆续走到尽量最接近国会山庄台阶的位置,摘下勋章扔出去。这些人当中有的
      坐着轮椅,有的破了,有的缺胳膊断腿。其中有的只是把勋章抛在台阶上,但其他人却是真
      的用力扔。有人拍我的肩膀,说是轮到我了。我回头看看珍妮,她点个头,我就独个儿走上
      前。
      
          场面变得有些安静,接着有人用喇叭筒宣布我的姓名,还说我将扔弃国会荣誉勋章以表
      示我支持结束越战,所有人鼓掌叫好,我可以看见其他勋章躺在台阶上。在这混乱的场面上
      方,国会山庄的阳台上,有一小撮人站在那儿,几个警察和几个穿西装的家伙。呃,我心想
      我得尽力而为,于是我摘下勋章,再看它一眼,我想起了巴布和那些经历,还有丹恩,那一
      刻,我也弄不清是什么,反正有一种感觉涌上心头,可是我非得把它扔出去,于是我把胳膊
      往后伸,使出全力把勋章扔出去。过了两秒钟,阳台上一个穿西装的家伙莫名其妙倒下去。
      不幸,我把勋章扔得太远,砸中了他的脑袋。
      
          这下子场面大乱。警察们冲入人群,人们叫骂各种词汇,催泪瓦斯迸爆,接着突然有
      五、六名警察扑到我身上,用警棍揍我。又有一群警察奔过来,接下来我只知道自己被戴上
      手铐,扔进警车,送往监狱。
      
          我在牢中待了一整夜,早上他们来带我去见法官。我有过这种经验。
      
          有入告诉法官我被控罪名是“用危险武器——一枚勋章——攻击他人,并且拒捕”等
      等,又递给法官一张纸。“首先生,”法官说,“你可知你用勋章击中了美国参议院记录员
      的脑袋吗?”
      
          我一声不吭,但是看情形这次我闯了大祸。
      
          “甘先生,”法官说,“我不懂像你这样地位的人,一个曾经忠勇报国的人.怎么会跟
      一群邋里邋遢、扔勋章的家伙搅和,但是我告诉你,我要把你交付心理观察三十天,看看他
      们是不是能弄明白你为什么做出这么白痴的行为。”
      
          他们把我带回牢房,不一会儿送上了辆巴士载我去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
      
          终于,我被“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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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那地方是个真正的疯人院。他们把我跟一个名叫福瑞的家伙关在同一个房间。福瑞在此
      地待了将近一年,他一见面就告诉我,未来我得安于跟什么样的疯子相处。有个家伙曾毒死
      六个人,还有个家伙拿切肉刀对付亲娘。此地的人干过各种鸟事——从杀人、强暴,到自称
      是西班牙国王或是拿破仑,什么都有。最后我问福瑞他为什么在此地,他说因为他是个杀人
      前科犯,但是再过一星期左右他们就要放他出去了。
      
          第二天,我奉命向我的心理医生华顿大夫报到。原来华顿大夫是个女的。首先,她说,
      要给我做一项小测验,然后做体格检查。她要我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然后开始给我看一些有
      墨渍的卡片,问我觉得这些墨渍是什么。我一再说“墨渍”,最后她终于发狂了,叫我非得
      说些别的,于是我就开始编造。接着她给我一份长长的测验卷,要我做。我做完之后,她
      说:“脱下衣服。”
      
          除了一、两次例外,每次我脱下衣服总会遭到倒楣的事,因此我就说还是不脱的好,她
      记下这一点,然后说,要是我自己不脱,她就找护理员帮我脱。就是那种没有二话可说的买
      卖。
      
          我脱了,等我光了屁股,她又走进房间,上下打量我,说:“哟、哟——你可真是个上
      好的男性标本!”
      
          总之,她开始用一个小橡胶槌敲我的膝盖,就像家乡大学那些人的做法,又戳戳弄弄我
      全身各部位。不过她始终没有叫我“弯腰”,对于这一点,我非常感激。过后,她吩咐我可
      以穿上衣服回房间了。回房途中,我经过一个有玻璃门的房间,里面有一群瘦小的家伙,有
      的坐着,有的躺着,流着口水、痉挛着,或是用掌头捶地板。我就那么站在门外好半天,往
      里望着,我真替他们难过——他们多少让我回想起念傻瓜学校的那段日子。
      
          过了两天,我又奉命去华顿大夫办公室报到。到了那儿,有两个穿医生制服的家伙跟她
      一起,她说他们是公爵大夫和伯爵大夫——两人都来自国立精神病医疗中心。他们对我的病
      历非常感兴趣,她说。
      
          公爵大夫和伯爵大夫要我坐下,接着开始问我问题——各种问题——他俩还轮流用小槌
      子敲我的膝盖。之后公爵大夫说:“是这样的,阿甘,我们已取得你的测验成绩,你在数学
      方面的表现相当出色。所以,我们希望你再做一些测验。”他们取出测验卷要我做,这些测
      验比第一次的复杂得多,但是,我猜想我做得大概还不错。要是早知道它的后果,我—定会
      搞砸它。
      
          “阿甘,”伯爵大夫说,“这真是令人惊讶。你的头脑就像电脑。我不知道你怎么可能
      算出来的——也许这正是你会在这儿的原因——不过,我从未见过这种事。”
      
          “你知道,乔治,”公爵大夫说,“这人真的了不起。前阵予我替太空总署做过一些工
      作,我认为我们该送他去休士顿航空中心,让他们给他做些测验。他们一直在找这种人。
      
          所有医生都盯着我,点着头,然后他们再一次用小槌子敲敲我的膝盖。看来我又要动身
      了。
      
          他们送我去德州休士顿,我们搭的那架老旧飞机上只有我和公爵大夫两个人。除了他们
      用链子绑着我的手脚,不得离座。旅途算是愉快。
      
          “听清楚了,阿甘,”公爵大夫说,“这笔交易是这样的。因为你用勋章击中参议院记
      录员闯了大祸,这个罪名可以让你坐十年牢。但是如果你跟太空总署这些人合作,我会亲自
      负责让你获释——如何?”
      
          我点头。我知道我得离开监狱,才能去找到珍妮。我好想念她。
      
          我在休士顿太空总署待了大约一个月。他们给我做检查、测验,问了许许多多问题,我
      觉得自己好像要去上杰尼.卡森的即兴表演似的。
      
          当然不是。
      
          一天,他们把我拖进一个大房间,说出了他们心里打的主意。
      
          “阿甘,”他们说,“我们想用你做一趟外太空之旅。公爵大夫说得对,你的头脑像电
      脑——而且比它更好。如果我们能输入适合的资讯,你将会对美国的太空计划非常有贡献,
      你的意思如何?”
      
          我思考了半天,然后,说还是先问过我妈妈好些,但是,他们提出更有力的论据——例
      如在牢笼中度过我未来十年的生命。
      
          因此我就说好,不过通常这个“好”宇每次都会给我惹祸上身。
      
          他们想到的点子是把我放到一艘太空船上,发射到外太空,让我绕着地球转上百万英
      里。他们已经送人上过月球,但是在月球上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屁东西,所以他们计划下一
      步去探访火星。幸好,目前,他们构想的目的地不是火星——这一趟外太空之旅是一项训练
      任务,他们想借此行弄清楚哪种人最适合火星之旅。
      
          除了我之外,他们还挑选了一个女人和一只猿猴同行。
      
          那个女的是个长得像螃蟹的女士,名叫珍妮.弗芮区少校,她本该是美国的第一位女太
      空人,只是没有人知道有她这位女太空人,因为这些都是最高机密。她是那种个子矮矮的女
      人,头发好像和碗罩在头上然后剪齐似的,而且,对于我或那只猿猴她似乎都没有什么用
      场。
      
          老实说,那猿猴倒不赖。它是一只长肢棕毛的巨大母猿,名叫苏,是在苏们答腊丛林还
      是什么地方抓来的。事实上,他们这儿有一大堆猿猴,早就将它们送上外太空过,不过他们
      说苏是适合此行,因为它是母的,比公猿猴和善,而且这将是它的第三趟太空之旅。我知道
      这情形之后,不禁纳闷,他们为什么要派我们上太空,可是成员中唯一有经验的却是只猿
      猴?这问题的确会让人思考,不觉得吗?
      
          总之,我们得通过各种训练才能成行。他们把我们放进分子加速器中旋转,以及无重力
      的房间里等等。还有,他们整天把要我记住的屁东西填入我的脑中,例如计算我们与目的地
      之间距离的方程式和返回地球的方程式,还有什么同轴座标、余弦函数、球面几何、布尔代
      数、反对数、傅立叶分析、象限和行列数学等等屁玩意。他们说我要做后援电脑的“后
      援”。
      
          我给珍妮写了一大堆信,但是统统退回,“查无此人”。我也写信给我妈妈,她回了一
      封长信,大意是:“如今你妈妈住在贫民之家,一无所有,她只有你了,你怎能这样对待你
      可怜的老母?”
      
          我不敢告诉她要不这样我就得坐牢,所以我回信只说别担心,因为我们小组有个有经验
      的成员。
      
          呃,大日子终于来临,可是,容我说一句:我不只一点点紧张——我伯得半死!虽然这
      项任务是最高机密,但消息还是泄漏了出去,这下子我们要上电视了。
      
          当天早上,有人拿报纸给我们,看,现在我们是多么出名。下面是部分标题内容:
      
          “女人、猿猴和白痴,投入美国的太空努力。”
      
          “美国向外星球发送怪诞信差。”
      
          “姑娘、傻子和猴子,今日升空。”
      
          纽约“邮报”甚至写道:
      
          “他们上去了——但是谁指挥?”
      
          唯一听起来稍微客气的标题是在纽约“时报”上。
      
          “新太空探索成员与众不同。”
      
          情况如旧,打从我们一起床就是一片混乱。我们去吃早餐,有人说:“出发当天他们不
      该吃早餐。”接着另一个说;“该吃。”接着又有人说:“不该吃。”就这样你来我往争论
      半天,最后大家都不饿了。
      
          他们让我们穿上太空衣,用一辆小巴士送我们到发射站,苏坐在车后的一个笼子里。太
      空船大约有一百层楼那么高,而且一直在那儿吐泡沫、嘶嘶响、冒热气,看起来橡要把我们
      生吞了!。电梯送我们上太空舱,他们给我们系上安全带,把苏放在后面它的座位上。然后
      我们等待。
      
          等了又等。
      
          等了又等。
      
          等了又等。
      
          其间,太空船一直咕噜噜、嘶嘶、隆隆响着,还冒着热气。有人说有一亿人正从电视上
      看我们。我猜想他们也都在等待。
      
          总之,近中午时,有人上来敲舱门,说这项任务暂时取消,等他们把太空船修好再出
      发。
      
          于是我们又搭电梯回到地面,包括我、苏,和弗芮区少校。她是唯一嗯啊抱怨的一个,
      因为苏和我都大大松了口气。
      
          不过,我们的解脱感并不持久。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们正要坐下吃午餐,有人奔进房
      间,说:“立刻穿上太空衣!他们准备送你们上太空了!”
      
          所有人又开始吆喝、呐喊、匆忙进出。我猜想也许是有一堆电视观众打电话来埋怨什么
      的,所以他们就决定不计后果点燃我们屁股下面的那团火。不过,无论原因是什么,这会儿
      都不重要了。
      
          总之,我们又坐上小巴士前往太空船。电梯坐到半途,有人突然说:“老天,我们忘了
      那只该死的猿猴!”他放声叫地面的人去把苏带来。
      
          我们又系上安全带,有人开始从一百倒数计时,这时候他们带着苏进入舱门。我们都靠
      在椅背上,计时已倒数至“十”左右,这时我们听到身后苏的位置传来奇异的闷吼声。我勉
      强回身一看,老天爷,坐在那儿的不是苏,是一只硕大的公猿猴,它龇牙咧嘴,紧抓着它的
      安全带,好像随时会挣开!
      
          我告诉弗芮区少校,她回头一看,说:“噢,上帝!”她立刻用无线电和地面的人通
      话。“听着,”她说,“你们出错了,弄了一只公猿猴上来。咱们还是暂时取消,等问题解
      决再出发。”但是突然之间太空船隆隆震动,控制塔的人用无线电传话:“现在那是你的问
      题了,老妹子,咱们得赶进度。”
      
          我们就这么升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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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我的第一印象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可能就像那些香蕉压在我爸爸身上的感觉。不能动
      弹,不能叫,一句话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总之,我们非得上太空。从窗口往外望,
      只看得见碧蓝的天空。太空船往外太空飞冲。
      
          过了一阵子,我们的速度似乎略微减慢,感觉也轻松些。弗茵区少校说可以解开安全
      带,做自己的事了。她说我们此刻的速度是每小时一万五千英里。我往后一看,果然,地球
      只剩下一个小球,就像从外太空拍下的照片。我回头看看,大猿猴一脸阴沉不豫的表情,正
      瞪着弗芮区少校和我。她说也许它想吃午饭,要我去后面给它根香蕉,免得它发怒做出什么
      坏事。
      
          他们给猿猴准备了一袋食物,有香蕉、麦片、干草莓和树叶等等屁东西。我打开袋子摸
      索半天,想找一样能让猿猴开心的东西,这时,弗芮区少校正用无线电与休士顿地面控制中
      心通话。
      
          “听清楚,”她说,“咱们得想法子处理这只猴子。它不是苏——它是只公猴子,而
      且,看起来并不高兴在这儿。它可能会动粗。”
      
          通话半天才传到地面再传来回答,不过地面的人说:“噢,啐!猿猴不都一样。”“去
      你的一样,”弗芮区少校说。“要是你跟那只大猴子挤在这么小的船舱里,你就不会这么说
      了。”
      
          过了一、两分钟,一个声音从无线电传来,说:“听着,上面命令你不得跟任何人泄漏
      此事,否则我们都会成了笑柄。今后在你或任何人眼里,那只猴子就是苏——不管它两条腿
      中间长了什么玩意。”
      
          弗芮区少校看看我,摇摇头。“是,长官,”她说,“不过,只要那畜牲跟我一起在舱
      里,我就要绑着它’——你听清楚了吗?”
      
          地面控制中心只传回两个字:
      
          “收悉。”
      
          其实,一旦习惯了,在外太空倒是满好玩的。我们没有重力,所以,可以在太空舱里到
      处飘浮,而且风景神奇极了——月亮、太阳、地球和星星。不知道珍妮,在地球的什么地
      方,在做些什么。
      
          我们绕着地球转了一圈又一圈。日夜变换每隔一小时左右一次,这种经验使人看事物有
      了不同的眼光。我是说,这会儿我上了太空,可是等我回去——或者应该说,如果回去——
      之后呢?去做我的养虾生意?再去找珍妮?参加“裂蛋”演出?解决我妈妈住贫民之家的事?这
      会儿想来觉得都怪怪的。·
      
          弗芮区少校是尽量抽空闭眼睛小睡片刻,但是只要没睡觉,她就在那儿惹人厌。埋怨弄
      错猿猴的事,批评地面控制中心的人是蠢蛋,挑剔没地方化妆,挑剔我在不是中晚餐时间吃
      东西。哼,我们只有“格兰诺拉”糖可吃啊。我不愿意埋怨太多,不过,他们似乎可以挑个
      好看的女人,或者起码不会整天尖酸刻薄的女人。
      
          还有,容我说一句:那只猿猴也不是什么梦寐以求的同伴。
      
          我先是给了它一根香蕉——如何?它抓起香蕉剥皮,但一会儿又放下香蕉。香蕉立刻在
      太空舱内到处飘浮,我不得不去抓住它。再把香蕉交给它之后,它居然把它提成泥状,还把
      泥屑到处扔,我只得把它清理干净。它还老是要人注意它。每次不理会它,它就大声喧闹,
      故意把牙齿上下一开一合发出咋昨声。这样折腾一阵子真会把人逼疯。
      
          最后,我取出口琴吹首小曲——好像是“牧场之家”。猿猴渐渐安静些。于是,我又欧
      了一些曲子——例如“德州黄玫瑰”和“我梦见浅棕色秀发的珍妮”;猿猴躺着望着我,安
      详得就像个小婴儿。我忘了太空舱内装了电视,结果地面控制中心接收到一切情形。第二天
      早上醒来,有人拿了份报纸高举在控制中心的影像传真机前面让我们看。标题是:“白痴吹
      奏太空音乐安抚猿猴。”这种屁话我已不得不甘之如饴。
      
          总之,情况相当顺利。但是,我已经注意到“公苏”看着弗芮区少校的神情怪怪的。每
      次她走近它,公苏就会有点儿亢奋,还伸出爪子好像想抓她什么的,她就会骂它—一—“别
      碰我;你这恶心的畜牲。把你的爪子放好!”不过公苏是在打什么主意。至少这一点我看得
      出来。
      
          没多久我就明白是什么主意了。当时,我到那块小隔板后面用瓶子尿尿,突然听到一阵
      骚动。我把头探出隔板,原来公苏不知用什么法子抓住了弗芮区少校,而且,爪子伸进她的
      太空衣。她又叫喊,还用无线电麦克风敲公苏的头。
      
          我这才恍悟问题出在哪儿。我们在太空待了将近两天,公苏却一直被绑在座位上,投机
      会尿尿什么的!我当然记得那是什么滋味。它一定尿胀得快炸了!总之,我过去把它跟弗菏
      区少校拉开,她仍在那儿吼叫,骂它是“龌龊畜牲”之类的屁话。她脱身之后,立刻走到前
      面驾驶舱,埋头哭了起来。我解开公苏的系带,带它到隔板后面。
      
          我找了一个空瓶子给它尿尿,但是,它尿完之后把瓶子扔到一块彩灯板上,瓶子碎成一
      片片,尿液开始在太空船里飘浮。我心想,管它的,但刚要领着公苏回到它的座位时,我看
      见飞大团尿液直朝弗苗区少校飘去。看起来它就要击中她的后脑了,于是,我放开公苏,试
      图用他们给我们捕捉飘浮物的网子拨开尿球。但是我刚要网住那团尿,弗芮区少校坐直了身
      子,转头,尿球正中她的脸。
      
          她又咆哮起来,而同时,公苏居然跑到一边动手放下控制板上的电线。弗芮区少校尖
      叫:“制止它!制止它!”但是还没回过神,火星和七七八八的东西已经在太空舱内到处乱
      飞,而公苏则蹦上跳下扯东西。无线电传来一个声音问:“上面是怎么回事?”但,这时一
      切已来不及了。
      
          太空船三百六十度翻转、摇晃,我、公苏和弗芮区少校像浮标似的被甩来甩去。什么也
      抓不牢,什么也关不掉,站不住也坐不了。无线电又传来地面控制中心的声音,说:“我们
      注意到太空船有轻微不稳定的毛病。阿甘,麻烦你将D六程式人工输入右舷电脑好吗?”
      
          妈的——他一定是在说笑!我像片叶子似的在这儿转圈子,还有只野猴子在这儿胡搞
      啊!弗芮区少校嚎叫的声音太大,我什么也听不见,甚至没法子思考,不过她吼叫的大意好
      像是我们就要撞毁了。我勉强望向窗外,的确,情况不太妙。地球正飞快冲向我们。
      
          我总算勉强移到右舷电脑那儿,一手抓住控制板,一手将D六程式输入电脑。这个程式
      设计是在万一太空船出了问题的情况下,让太空船降落印度洋中,而眼前我们的确出了麻
      烦。
      
          弗芮区少校和公苏拼命抓着固定物,不过少校吼道:“你在那边做什么?”我告诉她之
      后,她说:“不必了,你这笨蛋——我们早就经过印度洋了。等我们再绕过来之后,你试试
      看能不能让我们降落在南太平洋。”
      
          信不信由你,坐太空船环游世界一周,不需要花多少时间。弗芮区少校已抓住无线电麦
      克风,正对地面控制中心大叫我们即将降落或撞毁在南太平洋中,要他们尽快来接我们。我
      像疯子似的猛按钮,但是那颗大大的地球正急速逼近。我们飞过丁弗苗区少校觉得像南美洲
      的地面,接着再度只见一片汪洋,南极在我们左方,澳洲在正前方。
      
          接着,太空舱整个变得热烫烫的,船舱外还传来奇怪的声音,而且船身开始嘶嘶作响、
      震动,而地球已赫然迫在眼前、弗芮区少校跟我吼叫:“拉杆子放降落伞!”可是我卡在座
      位上无法动弹,她则紧贴着太空舱天花板,所以,看起来我们铁定完了,因为,我们正以大
      概一万英里时速,直冲向海洋中的一大片绿地。以这个速度撞上陆地,我们大概连块碎骨头
      也不剩。
      
          不过这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发出“波”的一声,同时太空船速度减慢。我一看,妈的,
      居然是公苏拉了降落伞杆,救了我们的老命。我当下告诉自己,等一切危机过去,我一定要
      喂它一根香蕉。
      
          总之,太空船在降落伞下面前后摇晃,而看起来我们就要撞上那块绿地——显然情况也
      不怎么妙,因为,我们应该只能落在水中,再等船只来把我们捞起。但是打从我们跨进这个
      新奇机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所以现又何必抱这种指望?
      
          弗芮区少校正用无线电对地面控制中心说:“我们即将降落澳洲北方海洋中的一块陆
      地,但是,我不确定我们的位置。”
      
          过了几秒钟,一个声音传回:“既然不确定位置,为什么不往窗予外头看看,笨娘
      们?”
      
          于是弗丙区少校放下无线电,往窗外一看,她说:“上帝——看起来像是婆罗洲什么
      的,”但是等她想告诉地面控制中心的时候,无线电居然故障了。
      
          这会儿我们已非常接近地球,太空船仍在降落伞下面晃动。我们下方是一片丛林和山
      峦;除了一小片看起来是褐色的湖泊,别无其他。我们还可以勉强看出湖泊旁边有什么动
      静。我们三个——我、公苏和弗芮区少校——统统鼻子贴着窗子往下望,突然之间弗芮区少
      校大叫:“上帝!这不是婆罗洲——是该死的新几内亚,地面上那些怪家伙一定是在进行祈
      物仪式什么的!”
      
          公苏和我挤命往下看,果然,湖泊旁边有大约千名土著正抬头望着我们,个个向我们高
      举着胳膊。他们穿着小小的草裙,头发蓬飞,有些还拿着盾牌和长矛。
      
          “该死,”我说,“你说是什么仪式?”
      
          “祈物仪式,”弗芮区少校说。“二次大战期间,我们常常抛投一袋袋糖果之类的东西
      给这些丛林土著,免得他们倒戈,他们一直没忘记。他们以为是神还是什么送的这些东西,
      打那以后就一直在等我们回去。甚至还建造了粗糙的跑道等等——看见下面那些东西没?他
      们还用圆圆大大的黑色桩子标示出降落区呐。”
      
          “我倒觉得那些东西像是大炖锅,”我说。
      
          “嗯,是有点像,”弗芮区少校好奇地说。
      
          “食人族不就来自这一带吗?”我问。
      
          “我想,咱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她说。
      
      太空船轻轻晃向湖泊,就在我们即将落水之前,他们开始击鼓,嘴巴上下蠕动。我们在
      太空舱内什么也听不见,但是,想象力非常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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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降落的情况还不错。先是水花飞溅,接着弹了几下,我们又回到了地球。四下一片静
      寂,我和公苏和弗芮区少校往窗外窥看。
      
          大约十尺外的岸上,一整支部落的士著站在那儿望着我们。他们的模样凶猛极了,可说
      是到达想像的极致——皱着眉,凑近想看清楚我们是什么东西。弗芮区少校说他们不高兴的
      原因可能是我们没有从太空船抛给他们东西。总之,她说她要坐下来想想现在要怎么办,因
      为,目前为止我们还算顺利,她不想在这些怪物身上出岔。他们当中有七、八名块头最大的
      家饮跳入水中,动手将我们的船推上岸。
      
          弗芮区少校还坐在那儿,突然有人咯的一声敲了一下太空舱门。我们面面相觑,弗芮区
      少校说:“谁也不准动。”
      
          我就说:“如果不让他们进来,也许他们会生气。”
      
          “别出声,”她说,“也许他们会以为里面没人就走开了。”
      
          于是我们等待着,可是,过了半天,又有人敲太空舱门。
      
          我说:“不应门是不礼貌的。”
      
          弗芮区少校咬牙切齿对我说:“闭上你的笨屁眼——你,看不出这些人有危险性?”
      
          说着。突然闻公苏走过去打开舱门。门外站着一个打从在“橘子杯”跟那些内布拉斯加
      种玉米的家伙赛球以来我所见过最高大的黑人。
      
          他鼻子插了根骨针,穿草裙,持长茅,颈子上挂了好些枣子,头发酷似莎士比亚戏剧中
      那个演疯汉汤姆,戴的“披头”假发。
      
          这家伙发现公苏站在门内瞪着他.似乎吓了一大跳。事实上,他惊吓得倒地晕死过去。
      弗芮区少校和我又往窗外窥看,其他士著瞧见大家伙倒地,立刻逃到灌木丛中躲起来——我
      猜想是等着看看还会发生什么事。
      
          弗芮区少校说:“别动——千万别做任何动作。”但是,公苏抓起舱内的一个瓶子,跳
      到地上,把瓶子里的水倒在大家伙脸上让他苏醒过来。突然间,大家伙一骨碌站起来,嘴里
      不停的咕哝、咳嗽、吐口水。还拼命甩头。他是苏醒了,不过公苏倒水在他脸上的那个瓶子
      是我用来尿尿的瓶子,接着大家伙又认出公苏,她立刻高举双手,跪夜地上,像阿拉伯人似
      的不停地磕头打躬。
      
          这时,其他土著从灌木丛中出来,动作慢慢的,好像害怕似的,眼睛大得像碟子,而且
      准备掷出长矛。地上的大家伙停了一下磕头的动作,始起自光,他一瞧见其他土著,立刻喝
      斥了一句什么,于是,他们放下长矛,走过来围聚在太空船四周。
      
          “看上去他们满友善的,”弗芮区少校说。“我看我们还是出去表明身份。太空总署的
      入随时会来接我们。”事实证明,这句话是我一辈子所听过最狗屎的一句屁话——空前绝
      后。”
      
          总之,弗芮区少校和我走出太空船,所有土著立刻发出“晤、啊”声。地上的大家伙抬
      起头,非常困惑地望着我们,不过他旋即站起来,说:“哈哆——我是好人。你们是谁?”
      他还伸出手。
      
          我跟他握手,不过弗芮区少校一通解释我们的身份,说我们是“美国太空总署太阳系多
      轨道前行星微重力球状交互太空飞行训练计划成员。”
      
          大家伙站在那儿膛目望着我们,好像我们是外星人似的,于是我说:“我们是美国
      人。”
      
          突然间,他两眼一亮,说:“看得出来!美国人!演得真好’——真的!”
      
          “你会说英语?”弗芮区少校问。
      
          “噢,妈的,会,”他说。“我去过美国。大战期间,我是接受战略作战署的征召去学
      英语,然后,派回此地组织我们的族人跟日本人打游击战。”公苏听了眼睛睁得又大又亮。
      
          不过,我倒觉得这情况有些滑稽——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有个大野人说得一日
      溜英语。因此,我说:“你在哪儿念书的?”
      
          “啊,我念耶鲁,老兄,”他说。“噗啦噗啦,学些屁玩意。他一说“噗啦噗啦”,所
      有土著也开始唱“噗啦噗啦”,同时鼓声又起,直到大黑人挥手命令他们禁声。
      
          “我叫山姆,”他说,“反正在耶鲁他们都这么叫我。我的本名很拗口。欢迎大驾光
      临。要不要喝杯荼?”
      
          我和弗芮区少校对望。她几乎成了哑巴,因此,我说:“呢,好啊。”弗芮区少校这才
      恢复语言能力,声音有些高亢地说:“你有没有电话可以让我们借用一下?”
      
          大山姆似乎有点不高兴,他一挥手,鼓声又开始,我们在——片“噗啦噗啦”声中被送
      人丛林。
      
          他们在丛林中有个小村落,搭了些草屋等等的东西,就像电影里面演的那样,而大山姆
      的草屋是参堂皇的一间,他在屋前摆了张椅于,就像个御座,还有四、五个光着上半身的女
      人呀他使唤。他叫她们给我们弄些茶来,然后,指着两个大石头要弗苗区少校和我坐下。公
      苏一直牵着我的手跟在我们后头,大山姆示意它坐在地上。
      
          “依们这只大猴子可真不赖。”山姆说,“打哪儿弄来的?”
      
          “它替太空总署工作。”弗芮区少校说。她似乎觉得我们的处境不大乐观。
      
          “真的?”大山姆说。“它拿薪水?”,
      
          “我看它想吃香蕉。”我说。大山姆交代了一句什么,于是,一个土著女人拿了根香蕉
      给公苏。
      
          “真失礼,”大山姆说,“我还没问两位的大名。”
      
          “珍妮·弗芮区少校,美国空军。兵籍号码零四五三四五七三。我只能告诉你这么
      多。”
      
          “哦,亲爱的女士,”大山姆说,“你在咱们这儿不是囚犯。我们只是可怜的落后部
      落。有些人说,我们比石器时代没进步多少。我们无意伤害你们。”
      
          “在打电话联络之前.我没有别的话可说。”弗芮区少校说。
      
          “好吧.”大山姆说。“你呢,年轻人?”
      
          “我叫福雷斯特·甘。”我告诉他。
      
          “真的,”他说,“这名字可是来自贵国南北战争中知名将军纳森·贝福·福雷斯
      特?”
      
          “嗯。”我说。
      
          “真有意思。我说啊。阿甘,你在哪儿念书的?”
      
          我正要说找念过一阵子亚拉巴马大学,但想想,我决定还是保险一点几好些,于是,我
      说我念过哈佛,这话并不完全是撒谎。
      
          “啊——哈佛——绛红色校旗,”大山姆说。“嗯——我对它了如指掌。师生关系都很
      不错——即使他们进不了耶鲁,”他纵声大笑。“老实说,这方面你的确有点像个哈佛
      人。”他说。不知怎的,我觉得会有祸事临头。
      
          傍晚,大山姆吩附两名士著女子带我们去住的地方。那是一间草屋,泥土地面,屋门矮
      小,令我不禁联想到李尔王去的那间茅舍。两个大家伙手持长矛走来,站在我们的门外守
      卫。
      
          那些士著整夜敲鼓唱“噗啦噗啦”,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