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的恶作剧

第三章

经过一周,整整七天,折合为一百六十八小时的观察期,而新任助理秘书并未铸下无可
弥补的大错,王鑫终于略微松懈了他的警戒心。

  繁红的手脚比他想像中俐落许多,适应力也强。她绝对不痴不傻不蠢不笨,只不过生活
在某种只有她自己了解的逻辑世界里。

  他当然非常清楚,以小心眼的性格来对待繁红有失公允。可是──这女人具有危险性!

  千万别忘记她的身分!她是沈楚天特地派出来偷窃他「芳心」的尖兵。无论她有多么脱
俗诱人,无论他有多么偏爱这类型的女人,要记得一切全是陷阱,最古老的美人计!

  很好!王鑫做完心理建设,满意地步出办公室,准备找一间孤独的小餐厅,让带血的牛
肉沉进空胃。

  总经理室外头辟置成秘书办公区,钱小姐的桌位已经空下来,想来是用餐去了,而对面
的繁红却杵坐在原位,俨然不打算外出,迳自吸啜她那一杯永远热气腾腾的红茶。

  直接走出去,别理她!王鑫警告自己。

  尽管如此,迈步的两腿却拥有自主意识,猛地在她桌位前打住。

  「你──不吃午饭?」他清了清喉咙,希望语调听起来纯粹像个关心下属的上司。

  「外面塞车。」端庄可人的浅笑跃上她嘴角。

  噢,他明白了。王鑫得到满意的答案,继续往前走。

  慢著!他两大步重又退回来。

  「你习惯开车去远处吃午饭?」

  繁红轻摇螓首。「平常会带便当。」

  他陷入彻头彻尾的迷惘中。「你喜欢开车去外头吃便当?」

  「不,今天忘了带。」她的解释徒然加重了情状的诡异性。

  王鑫合上眼,默数二十下,然后疲倦地眨开一只眼睛。

  「繁红,可不可以麻烦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现在,还不出去,吃饭?」

  「风师叔快到了。」她温柔地浅笑著。

  他们俩使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吗?

  算了,再扯下去他会发疯。

  廊上的电梯正好叮咚地了响著,抵达十二楼顶层,聪明的人必定会抢在第一时间赶过去
,速速远离这个神秘的杜鹃窝。但是,当他望清楚电梯载上来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两只眼睛
登时发直了。

  「唷荷!便当来了。」苍劲而洪亮的大嗓门从走廊一路刮进来。

  王鑫呆呆地凝望著访客的外貌。一顶道冠,一袭艳黄色的道士袍,一双藏青色的功夫鞋
,一柄桃木剑。

  这算什么?虽然目前流行中年人二度就业,可是连送便当的小弟都由「师公」兼差,这
就有点矫枉过正了吧?

  「繁红,赶快趁热吃,待会儿我还得赶到『慈慧宫』扶乩。」风师叔暂时忽略第三者的
存在,快手快脚的将餐盒交给挨饿的美人儿。「现在整条马路塞得跟麻花一样,摩托车又四
处钻来钻去的,差点把我的老铁马冲倒。」

  王鑫终于了解她刚才那堆胡涂话是什么意思。原来替她送便当的人叫「风师叔」,而他
遇上塞车了。

  「这个少年家是你的同事吗?」风师叔摆置好熟饭热菜,很热情地招呼他:「少年耶,
你也一起来吃,饭菜的分量充足,繁红吃不完的!」

  「不用了,谢谢。」王鑫强笑道。繁红身边的人士和她一样危险,他躲得越远越好。

  「自己人,客气什么。」风师叔打量他几眼。「少年耶,我看你气色不好,最近运势可
能比较衰哦!」

  「可不是吗?」他心有戚戚焉。

  为了替繁红打点好敦亲睦邻的工作,风师叔决定适时地让她的同事们尝点儿甜头。

  「嘿嘿,算你时机巧,正好我今天带了一道『妙天符』,乾脆送给你当见面礼,烧给你
喝了吧!」褐黄色的符纸从他怀中掏了出来。

  也不知道老道士是如何起火的,王鑫眼前一花,燃烧的黄符已经化为灰烬,泡进热红茶
里。

  他咽了口唾沫,脚丫子开始朝后方倒退。

  「呃,不用了……」

  「没关系。」风师叔硬将瓷杯塞进他手里。「趁著这个机会,我顺道观察观察你们办公
室的风水,瞧瞧有没有哪个地方摆置得不恰当。」

  「不必麻烦您了。」王鑫素来最排斥那些个子虚乌有的忌讳。

  风师叔压根儿没把他的排拒听进耳里。「这层楼的整体坐向还算不错啦!可是繁红的位
子可能得调换一下。」

  「是吗?」他尽量不动声色地将杯碟放回繁红桌上。

  风师叔从怀里掏出罗盘,沿著秘书区的四个角落比对起来。──王鑫不禁好奇老道士的
衣袍里还藏了多少宝物。

  「没错,她的桌位摆在西首,西方属金……而繁红命底带木……金克木……不行不行,
她的桌位得改到另外一处……」

  老道士在「森尧」的大本营内嘀嘀咕咕、走来走去,简直是踢馆踢到行家来,而王鑫却
呆呆的任著他胡来,头一遭失去适当的应对进退技巧。

  「给你。」玉白素手轻轻扯动他的衣袖。

  两个男人谈话过招的时刻,她已经盛妥一小碗炒面。

  眼见大军压境,王鑫胆子再大也不敢轻易地弃守江山!只好撇开外出用膳的选择,留下
来坐镇。

  「谢谢。」他不再推却。偶尔「靠女人吃饭」并不为过吧!

  繁红回到座位上安身,恬静地等候著他咀嚼第一口面条。

  她的眼光让王鑫觉得应该给与几句正面的称许。

  「嗯……不错,很好吃。」他咧开客套性的笑纹。

  「谢谢。」她开心地笑了,低头开始进食。

  那抹笑靥清雅得几乎教人断气,王鑫的心脏再度怦乱了诡异的节奏。不妙!如果她一抹
单纯的笑容都能造成自己荷尔蒙失调,那他的未来岂不是岌岌可危?

  王鑫,你必须忘怀这个女人恰好符合你最喜欢的典型!她已经被你划归为「地雷区,生
人勿近」,记得吗?

  「好,就是这个位置。」风师叔突然喝亮了振奋的观察所得。「少年耶,你过来帮帮忙
,咱们把繁红的桌椅移到这个方位来。」

  王鑫勉强移开视线,瞥向老道士捡选出来的地点。

  「风先生,我看不好吧?」不豫之色登时流显出来。

  「为什么?」风师叔瞪了瞪瞳仁儿。他非常中意新选出来的地理区域呀!

  「繁红的桌位往那里一摆,我的办公室就没法子出入了。」他好心地提醒老道士。

  风师叔终于注意到,自己指定的地点前方还有一道进出门户。

  「对哦!」刚才怎么没看见?「那我再瞧瞧里头的风水好了,说不定可以找到更适当的
位置。」

  那还得了?开玩笑!

  「且慢!」王鑫连忙追进去。说什么也得抢在老道士发挥爆破力之前,抢救他遭受外星
人入侵的办公室。

  「嘿!这里头的风水好!好得别别跳,好得呱呱叫!」风师叔单单瞄了第一眼,立即相
中总经理室的洞天福地。「好好好,太好了!这间房的坐向完全配合繁红的命底,尤其是那
个背窗的桌位,不错不错,果然得来全不费功夫!繁红,你入主这个位置最恰当。少年耶!
赶快,我们把繁红的细软收拾进来。」

  「老先生,繁红绝对不能搬进来。」王鑫义正辞严地声明私有主权。

  「为什么?」风师叔有些不悦。

  总经理室内只有一处办公桌位,而它不巧正属于他王大爷。

  「因为那处桌位已经由我盘踞八年了。」他耐心地劝导老人家改过向善。

  「这样呀……」风师叔考虑半晌。「反正你已经坐了八年,风景也该看惯了,换个人坐
坐看应该无妨吧?堂堂男子汉,何苦跟妇道人家争位子坐呢?」

  王鑫又想扯头发了。为何与两位奇人异士纠缠十分钟,便能引生劳心劳力工作十小时的
效果?

  繁红自头至尾杵在他身后,一迳拿她那双亮晶晶的美眸冲著两个男生瞧。他的心火蓦地
从无名深处奔烧而出。

  「我的小姐,你倒是说说话呀!」在她附近,他发型的整齐度向来维持不到六十分钟。

  繁红顺从地开启金口。

  「风师叔,不坐那里。」娟丽的缎发随著颔首的动作在肩上起舞。

  「为什么?」风师叔更不爽快了。「你干嘛要听从这小子的意见?」

  一转眼就让他从「少年耶」降格为「这小子」。

  王鑫本来打算反驳老道士一句「因为她靠我赏饭吃」,可是转念又想,这等夹缠不清的
难题顶好交由两位同道中人去解决。

  「桌子太丑了。」繁红朝他的橡木大书桌颦起娥眉。

  王鑫差点被食道里的半口面呛到。

  「会吗?」风师叔马上从现实观点跳脱到审美眼光。「也对,那张四脚怪物著实骇人了
一些。少年耶!你心胸狭窄我不怪你,但是眼光跟著短浅就是你的不对了。」

  「那张橡木桌是我曾租父的遗物,当年花了偌大的心血才订造出来……」一肚子辩驳的
言词同时灌上他的声带,王鑫猛地口吃了。

  慢慢慢!他这是在干什么?何必向两个不相干的人解释这张租传书桌对「森尧企业」的
意义?他是「大」老板呀!大老板最大的地方,就是他毋需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罪行!

  罪行?

  要命!这回他合上眼,默默计数到三十。

  「风先生,时间不早了。」当机立断,赶人要紧。「您好像赶著赴下一场约会,而本公
司下午的工作时间也即将展开,您是不是应该上路了?」

  「没关系,我可以趁便帮你们瞧瞧其他房间……」

  「繁红,送客。」他的微笑已经阴成灰黑色。「然后到我办公室来报到,我有几件要事
想和你沟通一下。」

  「难得我今天顺道过来……」

  喀咚!门扉充满自制力地掩上。访客喋喋不休的轰炸立时被隔离在听力范围之外。

  倘若继续和他们牵缠下去,他一定会抓狂!一定会。

  王鑫颓然跌坐回「太丑」的橡木桌后头。

  莫怪孔老夫子会流传下千古名言「物以类聚」。果真如此!繁红身旁的人彷佛全数不能
以常道来理解。

  他们俩有必要进行谨慎的沟通。下回她再有机会引介某位奇人进入「森尧商业大楼」之
前,务必得提早半年知会他一声。

  「回来了。」五分钟后,俏生生的倩影闪进他舔伤的区域。

  王鑫仰起无力的脑袋。

  然后,胸腔再度狂揪一下。

  她浅漾著纤柔的笑靥,暴露在外的脸庞、肌肤几近透明,像煞一具活色生香的水晶娃娃


  「生人勿近,切记,生人勿近……」他念经似的提醒自己。

  繁红有些纳闷。上司大人经常在她面前叨喃生人、活人的句子,但是他们俩认识至今,
应该称得上「熟人」吧?

  「已经算熟人了。」她提出自己的看法。

  「你──」王鑫额头上浮起一条明显的青筋。「你!你──」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正义之师的英姿蓦然刮扫到她正前方,企图以居高临下的优势胁迫
她。

  她柔柔地仰著头。

  根本没用!这女人哪里将他的迫近放在眼眶内!

  「你──」他紧紧箍住她清弱难胜的肩胛骨。「你为什么──那位先生──我──」

  千头万绪一下子全蹦出来,不知从何处咒念起。

  话说回来,他凭什么干涉繁红呢?且甭提「森尧企业」一向以开明的作风取胜,即使公
司文化偏向保守调子,主管也没权力限制员工不得会见访客。他想指责她什么?他又能指责
她什么?

  闷堆在胸口的乱句化为一摊瘀血,咕嘟流回呛烟的大动脉。

  「风师叔吗?」她好像弄懂了王鑫的意思。「好,我去叫他回来。」

  「不!」王鑫惊恐地发现,她真的打算唤回那位老师公。「我不是寻他的晦气,而是找
你!」

  「找我?晦气在哪里?」繁红好惊讶。

  要命!自见著她的第一眼开始,他所遭遇的一切委屈、忧惧,尽皆升华为焚生的炭火,
烧磨他的五脏六腑。

  他要赏她一记回马枪!他更要让她尝尝无助加无奈加无望的滋味!

  他闷吼一声,奔腾的唇陡地强盖上她的。

  清冽的空调冷气在他们四周流荡,但他毫无感觉,体内焚烧的火焰已经吞噬掉其他感觉
,只能专注于唇下的缠绵冲动。

  繁红彷佛由各种缤纷的气息所构成。她的发丝沁出薰爽的洗发精气息,红唇品尝起来像
浓冽香统的奶茶,由她娇躯辐散而出的馨气交缠了茉莉与兰花的甜香,诸般芬芳混合在一起
,调制成绝无仅有的、不可思议的催情香味。

  他可以感觉到她娇弱的胴体偎贴著他,彷佛化成一泉软柔的秋水。他已经渴望了好久好
久……

  深醉的繁红,彷佛纯丝纯缎般的梦幻,几乎教人失神。

  几乎,而已!

  「繁红!」他霍然回过神,推开她一臂之遥。「你在干什么?」

  她轻眨著朦胧的眼,仍然寤寐在半昏半醒之间。

  「我?」从头到尾都不是她在「干什么」呀!

  「你应该挣扎的!规矩的女人家决计不会随便任男人轻薄的。」他试著正气凛然地教导
她,虽然她秀色可餐的模样对他而言是个多么惊人的考验。

  「噢。」繁红乖乖受教。

  她的眼波依然朦胧,唇瓣鲜红得彷佛沁得出血来,调皮的舌尖下意识地探出来,轻轻舔
了舔──不自觉间流露出来的性感比蓄意的举止更加诱人。

  王鑫硬生生吞下喉咙内的呻吟。

  这个女人是生下来毁灭他的,他早已料到。

  「我再试一次,这回你铁定要反抗,知道吗?」他低喃,缓缓收拢躯体与躯体的距离。

  他必须吻她,再一次,不计任何代价,不管任何理由。

  「嗯。」繁红的眸,潋滟成惊世的极光。

  投入王鑫怀中、接受他亲昵的行为是如此轻而易举,她终于能体会,为何房东小姐经常
与沈楚天缠在一块儿,接受他相濡以沫的温存。

  决定了,她喜欢承受他的亲吻,而且──只有他。

  四片唇瓣再度交接,许久许久。

  直到两人都忘记「反抗」这回事……

                  第三章

  晚云收敛后,天空显现黑丝绒般的质感,圆圆满满的银盘从树梢间升起,洒落一地清辉
。世界浸浴在娟好的月色里,晶莹得没有一毫杂尘。

  王鑫的步伐抵达吴氏公寓大门,下意识地停顿几秒。恐怖电影最锺爱的建筑物,不外乎
其他,正是眼前这款阴森的中古公寓。难怪繁红的性子希奇古怪得紧,原来她栖住的地域本
身就很阴阳怪气。

  不过,今夜他前来作客的缘由与萧美人无关,而是应拜把子难弟之邀,所以还是将她逐
出脑子为妙。

  按照沈楚天告诉他的地址,王鑫推开楼下大门,脚丫子踏上二楼时,俨然生出主控意识
,自动顿住。

  摇摇欲坠的「A」字半隐藏在铁门的绣斑里。

  繁红就住在里头,与他相隔一堵薄薄的石灰墙。今天适逢周日,不用上班,他已经超过
二十四小时没见到她……

  王鑫,你这是在干什么?他猛地清醒过来,低咒著迈开步伐直奔第五层的目的地。

  「唷!」沈公子灿烂的阳光笑靥在门后迎接他。「王鑫,你来得正好,等娃娃把空心菜
炒一炒就可以开动了。」

  一张玲珑可爱的圆脸蛋从厨房探出来。「坐呀!不用客气。」

  「谢谢。」他绽出礼貌性的微笑。

  这位可爱的小女人便是繁红常常提到的房东小姐了。

  慢著,又是繁红!他究竟有什么毛病?好歹沈楚天与他有过命的交情,他起码应该将吴
语凝视为「难友的暴君老婆」,而非「繁红的房东小姐」。

  「老大,再等两分钟就可以用餐了。」沈楚天冲来一杯热腾腾的香茗。

  王鑫脑中立刻浮现繁红永远不离手的红茶瓷杯。

  要命,又来了!他烦躁地沉入沙发椅中。最好尽快转移自己的思绪,否则这栋公寓内充
满了繁红的气息,太危险了。

  「小沈,有一件事情想请你顺便帮个忙。」

  「唷!怎么忽然客气起来了?我会折寿的。」沈楚天分明很享受他浮躁不安的样子。

  「你的寿数早快折光了。」王鑫白他一眼。「我老哥的好友孟影倩,你应该听过吧?」

  「那个超级美艳的电影明星?当然。」沈公子立刻换上垂涎的馋相。

  「她堂妹打算回台湾暂住一段时间,短期内需要租用一间公寓栖身,不晓得你们这儿有
没有方便的空房屋?」

  「她单身吗?」语凝的圆头顿忽尔冒出厨房门框。

  「是的,不过孟小姐的私生活很检点。」他满心打算解释人家不至于常带异性朋友归营


  「太好了。她的为人端正吧?长得漂不漂亮?大不大方?对科学家有没有兴趣?需不需
要我们帮忙介绍男朋友?」语凝兴致勃勃的。「如果需要的话,公寓里头正好有一位未婚男
士,前途无可限量。」

  王鑫登时哭笑不得。

  「这点我就不太清楚了,最好问过孟小姐本人再说。」原来「我爱红娘」一直在这栋公
寓内上演!

  「成交,麻烦你转告她尽快搬进来,租金可免,水电费我付。」语凝开开心心地钻回庖
厨内。

  王鑫头一遭瞧见有人为了牵成姻缘而宁愿不惜代价!显然吴氏公寓搜罗的人种远比他想
像中更诡谲。

  「别怀疑,我老婆是本公寓的总管。」沈楚天好心地告诉他。「大至婚姻之事,小至马
桶不通,找她谈,准没错。」

  「原来如此。」他除了呆笑,不晓得还能做什么反应。

  「饭菜准备得差不多了。麻烦你到二楼叫繁红上来吃饭好不好?」沈楚天终于善心大发
,钦赐他一个正当理由会见吴氏公寓的头号美女。

  「这个嘛……」王鑫犹自装模作样地咳嗽一下。「好吧!反正二楼也满近的。」

  他想瞧瞧繁红的住处。这样一个迷离诡异的女子,不晓得居处会布置成什么德行。

  结果,他先在二、三楼交界的平台遇见一位小男生。

  泛著晶光的瞳仁首先攫获他的注意力。

  好明亮的一双眼眸,几乎像暮夜中的猫眼,能洞悉埋藏在黑暗处的事物。第二样引他好
奇的,是小男孩捏握的米老鼠布偶。

  他不晓得十岁的男孩子仍会喜爱玩布娃娃。

  「你是谁?」小男生瞧上去十二万分的伶俐可爱。

  「我姓王。」听说吴氏公寓的房客们彼此都相当熟稔。他马上再补充一句:「我是繁红
的上司。」

  「你来开除繁红姊姊的?」小男孩精明地瞠视著他。

  王鑫极度渴望小男孩的猜测可以成为事实,但是自己如果回以肯定的答覆,小男生恐怕
会拒绝让他跨越雷池一步。

  「不是。」

  「真的吗?」小男孩的狐疑心很重。

  「真的。」他强调。

  「你发誓不会开除繁红姊姊?」

  「我发誓。」他按著胸口保证。

  「那你一定是个笨蛋。」小男孩吐出清脆爽辣的结论。

  王鑫当场气结。

  这算什么?住在这栋公寓内的每个人都想占他口头便宜,难道他当真这么好奚落?

  罢了,与三尺小娃娃斗嘴,有违他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色。他不答话,绷著酷酷的脸挤过
小男孩身旁。

  「繁红姊姊身体不太舒服,你最好别去找她。」小男孩居高临下地警告他。

  他的胸腔重重地怦动一下。

  「小朋友,我进去查看繁红的情况,你上楼通知沈先生。」不等小男孩回话,王鑫匆匆
推开二A的铁门。

  「我叫小路,不叫『小朋友』。」小男孩的语音追著他进门。

  吴氏公寓显然极为向往孔子夜不闭户的哲学,铁门的喇叭把手并不备锁。

  生锈的榫头冒出令人牙龈发酸的嘎吱响,王鑫环颈四顾,公寓内并未开灯,从落地玻璃
门透进来的月芒形成唯一的光源,只能让人描绘出朦胧的光景。

  「嗯……」细微的呻吟声钻出卧室房门。

  「繁红?」他暂时收起参观的心情,整颗心贯注在她不适的轻喃上。

  繁红颓倒在绣帐里,已经辗转了数十分钟。

  月圆。

  翻搅的血气在她四肢百骸内奔窜,几乎将她的血管寸寸撑涨开来。体内的异样反应告诉
她,今夜,又逢月圆时分。

  「啊……」她眩乱地翻了个身,锦被纠缠住柔润的玉腿。好难受……

  冲撞著肢体细胞的感觉并非疼痛,而是远超乎痛楚、燥热和烦闷的异感。过滤掉体内纷
杂的冲击,残留下来的,其实是狐类精灵最原始的情绪,一种根源于她的远古血脉、永远无
法除却的知觉──欲。

  她的骨血彷佛快被焚烧的烈焰烘乾了,灰化成烟尘,昏沉沉的脑海深处寻求著解脱,然
她却不晓得这种「解脱」是以什么型态出现,又将如何帮助她的能量释放出来。

  「繁红?」掀开笼罩床铺的白帐子,纱慢间出现的影像全然出乎王鑫的意料之外。

  「王……鑫……」她娇喘细细,蜷在被帐里难耐地扭动著。

  坦白说,他被震慑了好一会儿。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繁红。当纱帐撩开的瞬间,一双流动著黄褐色水光的瞳仁闪了过去。

  繁红的眼睛竟然像动物一样,迸射出晶亮粲然的光泽。他用力眨了眨眼睑,却发现她的
眸色回复到正常的深黑,只是灼热的光度依旧。

  月牙白的纱质睡衣显露出她完美的曲线,及膝的裙摆已经缩高到玉腿的起始处。

  活色生香。

  她的每寸肌肤都散发著撩人的韵味,几乎让他失控。

  「繁红,我送你去医院!」他微微撑抱起她的娇躯,两人的脸庞隔得那么近……

  王鑫,你万万不可在人家病恙的时刻生出色欲心。他润了润忽然发乾的唇。

  突兀地,繁红也吐出嫣红的舌光,和他的舌在涩唇上相遇。

  一串古怪的咕哝声从他喉咙逸出来,粗重的喘息再也压抑不了。

  而她并不就此停住,妖娆的纤臂悄悄爬上他的颈背,在他尚未回魂之前,软绵绵的舌顺
著度进他口中。

  今夜的繁红,不像繁红,而像甜腻入骨的心妖精,眼波顾盼之间,简直冶艳得令人惊心
动魄,在在挑逗著他的原始本性。

  就是这种感觉!繁红迷茫地品味著。每与他亲近一分,体内的燥热就稍减,他恍如化身
成解放她脱离苦楚的良药……她已经无暇探究其中的奥妙,只能跟随著最原始的知觉,盼望
每寸体肤都能紧紧的与王鑫贴合,享受那份飘飘然的舒畅。

  他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她的纤躯不知何时已横陈在自己身下,肌肤贴著肌肤。

  迷迷糊糊中,他察觉身下的女体并非全然的光滑,相反的,犹如覆著一层细细的绒毛,
非常短,也非常密,与他印象中隔著衣物抚触过的繁红大为相异。

  细绒的感觉,对于敏感的皮肤而吉,反而倍加刺激,形成截然不同的体验。

  「繁红……」他轻吟,游移的唇恣意吻噬她诱人的酥胸。

  繁红难耐地蠕动著、细喘著,似乎想推开他,又想揽紧他。末了,只能无助地任他洗礼
──

  「喂!」平地爆起震怒的响雷。

  日光灯闪了两下,辉耀出交缠在被单下的人影。

  「天……」王鑫呻吟著埋进枕头里。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便能得到繁红……

  「你你你你你!」吴氏公寓头号大总管跳进香艳火辣的现场,狂怒的食指已经开始颤抖
。「好呀!王总经理,我瞧在你是我老公的好友兼老板、同时是繁红上司的份上,礼貌地邀
请你前来作客,没想到你对我苦心煮出来的好菜不屑一顾,反而溜下二楼来偷吃!」

  「王老大,」随后闯进来的沈楚天也张口结舌,几乎瞪凸了眼珠子。「你──你──不
必这么『急』吧!」

  现下只怕也很难解释清楚了,王鑫索性谁也不理,先查看身下的玉人儿要紧。

  繁红明显地恢复了许多,星眸半闭半睁的,波光横溢,容颊染渍著盈润健康的绯红。

  而且,她玉体上绒毛般的触感,已经消失无踪,暴露在外的粉肤回复成原本的柔嫩光滑


  「你还好吧?」他稍微放下心。

  「嗯。」繁红慵懒地应了一声,鼻音依然含著旖旎风情。

  「她当然还好。」语凝气势逼人地分开两腿,活像只保护幼子的母狮子。「多亏我们及
时赶过来,否则繁红的豆腐早被你吞吃入腹。」

  王鑫尽量在被窝内拉拢衣物,重整访客应有的尊严。

  「我对繁红决计没存著坏心眼。」他力图阐述己身的清白。

  「对,这个叔叔不是坏人。」小路从沈楚天的长腿后头探出脑袋。「他只是很笨而已。


  「谢啦!」他翻个白眼,离开繁红引人犯罪的温「床」。

  「哼!」语凝彻底否决他的人格。

  「我若是对繁红有歹意,早就眼睁睁地有著她跳楼了。」他总觉得有必要在死党老婆的
面前维持正人君子的形象。

  「跳楼?」语凝刺耳的嗤叫声几乎没震聋他。「我们家繁红才不会做这种傻事呢!」

  「相信我,她非但自己想轻生,还怂恿别人陪著她勇敢跳下去。」王鑫试图以残酷的事
实唤醒沈家大人的良心。

  「繁红,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语凝认为她必须好生教育房客。「以后你叫别人跳下去
就好了,自己没必要跟著死,知道吗?」

  「知道。」繁红柔柔地颔首,整理好敞开的胸领。

  现在轮到王鑫想跳楼。

  「小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栋公寓里究竟有没有正常一点的人?」

  「有呀!」

  「谁?」他非常怀疑。

  「你呀!」沈楚天笑咪咪地指著他鼻子。

            ◇      ◇      ◇

  繁红究竟是什么人?

  是夜,王鑫回到自己的住处,迎著无声的冷月,独自寻思著。

  他一直知晓繁红与平常人有所差异,因为她的逻辑观实在可爱得令人发指。话说回来,
这个「她异于常人」的想法仅针对繁红的抽象性格而已。

  直到今夜,他明明白白地接触到她的变异,无论在体肤上抑或是行为上,他终于怔忡地
领悟到一个事实繁红「确实」与平凡的世俗人不同。

  即使经过四个小时的反覆思索,他依然无法解释,自己在暗室中抚触到的细密绒毛到底
从何而生、消失何处。

  繁红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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