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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 「我画给你的符,你千万要随身带著,别让旁人捡了去,便宜了那些外国鬼子。」风师 叔身隔十万八千里,依然牢记著为美丽芳邻祈福保平安。 「风师叔,美国人不时兴咱们东方人那套鬼画符的。」沈楚天从分机插播喳呼。 「你不想活了!风师叔辛辛苦苦作法求来的护身咒,你怎么可以说人家是鬼画符。」咕 咚一声,沈大胚明显中了娃娃老婆的绝招──夺命粉拳,分机落人暴力政权的手中。 「一听就知道沈楚天是外行人。」话筒里清清楚楚地传来风师叔的嗤鼻声。「我的符咒 专克邪魔歪道、牛鬼蛇神,『洋鬼子』也算鬼的一种,难保他们不会发现繁红身上怀有抵抗 他们邪术的利器,偷偷将护身符摸走烧毁。」 「如果护身符真有克制洋鬼子的功效,他们敢伸手将它『摸』走吗?」沈楚天在旁边小 声地咕哝。反正他被殴打习惯了,已经培养出忽视恶势力的绝活。 风师叔一征。「好问题!我回头再研究研究。」 一窝人明明占有楼上楼下的地利之便,偏生喜欢占据国际电话线打屁,多亏了细心的小 房客察觉彼端迟迟末传来任何音讯。 「繁红姊姊,你在哪里?」小路呼叫狐仙美女。 「在纽约。」飘忽的回应扬了起来。 废话! 「你为何不出声?」语凝的母鸡天性无时无刻不发作。 「刚刚去厨房烧水泡茶,让你们慢慢聊。」她非但体贴入微,而且很懂得利用时间。 「繁红,你在美国过得好不好?我替你查到几通受虐妇女的求助电话,你赶快记下来, 以备不时之需。」久违了的春衫姊接手儿子的话筒,永远先天下之忧而忧。 「春衫姊,你查到的支援单位全设于台湾,即使繁红有需要,远水也救不了近火。王鑫 一样不痛不痒嘛!」不怕死的沈大胚又出来搅局了。 「谁说的?」他老婆持相反的见解。「那摊昂贵的国际电话费帐单起码让他心痛上三天 三夜。」 吴氏公寓的房客果然一个比一个更有智慧。 「别吵!」风师叔出面主持公道。「繁红,你还没回答春衫的问题,那纸护身符到底有 没有效?」 「春衫姊刚才提到的好像不是这个问题……噢!」有人又被他老婆痛宰了。 「吵架了。」繁红伤怀地低诉。 「别人吵架和你没关系,千万则介入当和事佬。出门在外,明哲保身最要紧。」语凝立 刻传授她实用社交术。 「是王鑫和我吵架。」她听起来没什么活力,直像快断气似的。 「你们打起来了?」语凝大为紧张。 「没有。」繁红很抱歉让听众失望。 「原来只有吵架而已,很好很好。」老母鸡吁了一口气,结论却让一干人想破脑袋也摸 不清玄机。 「为什么他们吵架很好?」小路颇有被大人教坏的疑虑。 「年轻人本来就喜欢争斗意气。」风师叔八成捻著山羊胡,自封为感情专家了。「你们 看,承治不也一天到晚和那位水当当的新房客孟小姐发生冲突,两人是越吵越有味儿。」 「才不是呢!」语凝另有高见。「动口好过动手!我就怕那个姓王的趁著天高皇帝远, 藉打架为名义,打著打著就大啖『豆腐餐』,把咱们繁红的香Q嫩豆腐给吃了个精光。」 「不用打架就可以吃啦!」繁红无法理解房东大人的推演。 「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响喊几乎掀翻了吴氏公寓的屋顶,五、六张嘴巴异口同声: 「繁红,你的豆腐已经没有存粮了吗?」 「你们事先有没有培养感情?」风师叔加问。 「王老大的动作忒也快得令人发指。」沈楚天补述。 「你再多抄一个妇产科电话。」曾春衫结语。 这时,阁楼套房内突发第二道现场音效。 「嗯哼!」话题的男主角清了清喉咙,提醒她说话看场合。 「王鑫回来了。」繁红幽怨的语调透过电话线,听起来格外的凄美婉转。 七点半。正好赶赴晚饭时分。过去三天以来,今夜是王鑫进门最早的一次。 自他破口大骂她至今,他们谈话的机会少得离谱。也不晓得他是真忙还是假忙,每天进 门的时候都已经十点多了,而她习惯早睡,两人的作息时间少能产生交集。 王鑫那天的无奈语句时时回荡她心中,久而久之,形成一股不安的骚动。 他或许是以打量「怪人」、「稀有动物」的眼光来看待她吧?繁红越想越觉得不安。一 直以来,她并不认为自己和正常人──包括公寓以外的人──有什么不同。她知道凡人不会 像小路一样,拥有鬼魅的阴性体质;也不会如她这般,流有狐仙的血源。然而,这些特质自 他们出生便已根植在体内,由不得他们抹杀,况且他们也不认为需要遮掩。可是……王鑫的 反应让她不由得怀疑,他和所有正常人可能无法接受她和小路的异质。 活了二十四年,她头一遭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因为他。 「找人告状啦?」王鑫懒懒地倚著房门,好笑多于气恼。 他一进门就听到吴氏亲卫队那票人尝杂的噪音,当场还吓一跳呢!以为公寓的成员不放 心,当真一古脑儿地全杀到美国来了。原来她只是利用免持听筒的扩音装置和台湾进行通话 而已。 虽然明知窃听人家「壁脚」不道德,他仍忍不住静静搜集十几分钟的情报。好笑的是, 那群人七嘴八舌的,句子与句子之间根本缺乏逻辑性,随便抓来一个路人甲,保证有听没有 懂,难为了他毋需翻译就能进入情况,显然这些日子以来让繁红给薰陶教化了不少。 「繁红,他回来了吗?」语凝在电话那头捕捉到风吹草动,心里直呼不妙。「告诉我他 现在在做什么?」 繁红回头观察室友。王鑫正闲适自得地除掉西装外套,拉松了领带。 「他在脱衣服。」她尽责地回报。 「什么!」大夥惊呼。采花贼王鑫也猴急得太离谱了。「现在呢?」 王鑫迈开懒洋洋的步伐,朝床铺上的白衣美女接近。 「他向我走过来了。」繁红很纳闷他们为何对王鑫的举动感到好奇,又不是演舞台剧。 「危险!太危险了。」语凝差点口吐白沫。「繁红,你千万要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别让 他得逞!现在他又想干嘛?」 「他伸出手──」繁红迷惑地盯住横过自己鼻端前的古铜色臂膀,探向床头柜上的电话 机座。 「哇!他要出手了,他要出手了!」老母鸡的心脏已不堪负荷。「繁红,别怕!有我们 在场,他不敢伤你的。接下来他……」 嘟── 「把电话切断了。」实况转播陷入中止状态。 王鑫居高临下,杵在床头睨她。他眼中跃上几分无可奈何,藉以隐藏化不开的笑意。 他故意不吭声,想瞧瞧她背地里打小报告被人逮个正著,打算如何让自己顺顺当当地脱 身,一点也不尴尬。 「喝茶吗?」繁红温柔地扬了扬手中的热瓷杯,以不变应万应。 他认栽。这女人恐怕一辈子没尝过「尴尬」的滋味。 「繁红,『尴尬』两字怎么写?」他也够童心未泯了,索性直接提醒她目前的暧昧情况 。暗示得如此明显,她应该开始感到羞惭了吧? 「纸笔放在哪里?」繁红搜寻床头柜,打算写给他看。 「算了。」他败给她了。「这两个字我会写。」 「那你干嘛问?」他们俩同时开口。 哈!他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繁红不解的表情实在可爱进骨子里。 他倾身,额头抵著额头,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共鸣震动她的心室。 王鑫会笑,这表示他的干戈鸣金收兵了吗?繁红有如陷入九丈九的迷离云雾。情势完全 逆转,现在换她捉摸不定他了。 「我们今晚留在旅馅里,利用客房服务叫菜好不好?」他顺势搂住她的纤躯,沁心的神 秘体香霎时盈满鼻关,中人欲醉。 繁红近日的迷惘他当然看在眼里,然而碍于公务忙乱,一直没时间与她促膝长谈,害她 以为他火大到今天。好不容易,他从紧迫的加班日子中抽出一夜空闲,无论如何也要填补那 天的冲突所造成的闲隙。 「嗯。」她没意见。 「我回来的途中绕路到录影带店,租了一卷经典片子,我们可以一起看,消磨时间。」 他喃喃耳语。 「对话听不懂。」 「我可以免费担任你的翻译官。」他含笑提议。 「好。」繁红也学乖了,懂得静观其变。 客房服务迅速满足他们的需求,推来两车中国食物。明亮的投射灯调暗,一切就绪,偌 大的豪华客厅陷入静谥温暖的氛围。 他们弃椅子不坐,或躺或卧地盘踞在地毯上,几上的台灯点亮一小圈照明,恰好足够笼 罩两人世界。 录放影机很快地进行运作,影片开始。 这个故事讲述知名吸血鬼卓久勒(Dracula)的生平。编剧的手法迥异于一般的 恐怖片,而以一种悲悯的眼光来看待卓久勒。 一开始,卓久勒是个信仰虔诚、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为了上帝,他投身于十字军东征的 战役,奋勇杀死无数敌人,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写下触目惊心的征旅生涯。谁知,就在他为 了信仰而战的同时,留在故乡的未婚妻却落水身亡了。 卓久勒带著一身疲惫回到家园,迎接他的却是痛心疾首的命运。他的信仰刹那间崩溃了 。 当他为上帝冒险犯难、献出自己生命的同时,他却毫不容情地夺走了他的挚爱。这一刻 ,恨意取代了一切,他不再相信天上有神、上帝是公正的。 于是他扯下象徵神圣的战袍,诅咒上帝,诅咒整个世界,誓言将以不朽的肉体永生永世 对抗上帝,并且饮血为凭。 电视萤光幕出现卓久勒抱著爱侣的尸身狂痛地叫嚎,亵渎的污血从十字架上淌下来,画 面晕化成令人昏眩震动的腥红。 繁红颤巍巍地倒抽了口气,心房紧紧纠结。 「你不敢看?」王鑫立刻按停录放影机。这部电影是有名的钜片,但他没想到画面会如 此耸动,否则也不会租回来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一如雪白薄衫,眼中却闪著异样的光芒。 原来,爱情到了极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信念。 「继续,我想看。」她的语气是从末有过的铿锵有力。 王鑫怪异地打量她一眼,终于继续放映下去。 卓久勒的末婚妻经过几世轮回,投胎成一位优雅保守的淑女,并且和一位心怡的男士订 下婚约。卓人勒经历了数个世纪,终于寻获昔时的心上人,两人在他特意的安排下重逢,再 续前世情缘。 其间,他不断出没吸人血,却从未伤害过爱侣。而女主角也由最初的羞怯、排拒,直到 最后的倾心接受。 当她今世的未婚夫领著神父追杀身受重伤的卓久勒时,她抛开一切矜持相礼教,协助虚 弱不堪的卓久勒逃避世人的猎杀。 终于,两方人马面对面交锋。她的未婚夫要求她回到自己身边,一起对抗邪恶,女主角 却拒绝了。 「为什么?」未婚夫痛心地问。 「因为我爱他……很多事情,他愿意为我而做,但你却不会。」女主角苍白却坚定地告 诉他。 全数猎魔者为两人的真情而动容。 末了,卓久勒终因受伤太重而支持不住,女主角含泪结束了他的生命,也让他折磨了数 千年的黑暗灵魂得以安息。 电影结束。 客厅内静寂得连细针落地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两位观众浸淫在极度的震撼中。 影片所传达的那种回肠湿气,足以令最刚强的硬汉软弱。 无论卓久勒流传于后世的名声有多么狼藉不堪,促使他变成吸血鬼的原因却直达人心深 处,一切恶行即使无法被原谅,也可以被理解。 真正的爱,是爱到痛为止。 繁红的秀容一迳苍白,下唇咬啮得毫无血色。 「别这样,这只是一部电影。」她过分投入的情绪让王鑫忧心。虽然他也颇受剧中人的 深情所撼动,繁红的精神却激亢得稍微过了头。希望她别钻进牛角尖里,寻不著出路。 「你……你会这么做吗?为了挚爱的伴侣……像卓久勒一样。」她灼灼的眼瞳与雪颜形 成极端突兀的对比。 「背弃自己的信仰?」他不曾料及她会有此一问,愣住了。 「对。」她的俏颊渐渐浮上一层亢奋的红晕。 王鑫足足考虑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歉然的眼光投向她。「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很难回答。我想,除非类似 的情境发生,我才能断言自己会如何抉择。」 繁红轻嗯了一声,嫣红迅速褪消回原本的苍白。 「你呢?」他尝试以轻快的语气提振气氛。「你会不会像女主角一样,不顾一切地追随 男主角?」 「会!」她斩钉截铁地,甚至不需要经过一秒一瞬的思量。「而且,如果我是男人,我 也会与卓久勒一样,为了心爱的女子抛开人伦的界限。」 王鑫被她罕见的坚持定住了。 眼前的繁红不似平时的她。繁红应该是飘忽迷离的,应该对凡事不萦于怀,因此总让他 气得暴跳如雷。她从不执著于任何事情,迳自活在特属独有的世界里。 而现在,她彷佛著了魔一般,为著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而顽固偏执。 「傻瓜,这只是一部电影。」他柔和地拥她入怀,暂时中断她异样的神态。 「不是的……不是的……」繁红伏在他胸膛,躯体猛然窜起连绵不绝的轻颤。 「你累了。我们上床睡觉好不好?睡一觉就没事了。」王鑫横抱起她,俐落地进入卧室 。 繁红诡异的反应真的骇著了他。 倏地,「梭罗医学研究中心」三天前转告他的研究结果跃进脑中。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会 在此时此刻想起那份荒谬的分析报告。只是,繁红诡谲莫名的心情带动一些难以言喻的触发 。 也许,他该好好正视一些潜在的危机── 第七章 纽约四季偏寒,冷冬来得较早。 同样是十一月下旬,台湾依然吹送著秋风,空气分子所传纳的湿气远多于冷意;纽约却 已飘下今年秋末的第一场鹅毛薄雪。 雪花麻麻点点的,虽然稀疏又容易消融,却也足足飘了五、六天。阴霾连绵的浅灰色天 空,看在繁红这样的异乡人眼中,除了厌闷思乡还是厌闷思乡。 但是今夜,烦恶的心情稍稍褪去,另一股更强烈、更突兀的热躁感席卷她的身心。 半个多月前他们甫入境美国,广厚浓重的秋云已经形成,完全掩盖星芒露脸的可能性, 今天下午天际却出乎意料地划开一小块清朗的空间。入了夜,圆圆满满的银盘便趁著这机会 现出全貌。 月圆了。落地窗迎入婵娟纯白的清辉。 繁红躁乱地摊进沙发里,裙角将玉腿牵扯成缚捆的结。 「好渴……王鑫?」 没人回应。 王鑫傍晚正与「海华电子」几位重要干部进行最后一次商谈。两方人马冒著钻心入骨的 寒,终于忙出一个头绪,纽约之行算是大功告成。三、四点左右,他曾拨空打来电话,表示 「海华」预定在晚上八点召开欢送餐会,就当是为身为特使的他饯行,要她七点半准时打扮 好,他回来一接了她就出发往会场。 现在已经七点二十分。 嘟嘟──电话铃声幽幽地响了起来。 「王……王鑫……」她勉力探手去抓茶几上的话筒,无奈差了几寸,硬是撑不起颓软的 身子够著它。 铃声响了七、八声便停住。 她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寻不著一种舒适的姿势。心头旺烧的火焰益发赤腾,彷佛要将 她狂灼成灰烬。她并非觉得虚弱,相反的,那股激昂难抑的精气在四肢百骸奔窜,却因为亢 奋的过了头,反而烧毁她移动的能力。 「好、好热……」繁红滑舔著乾涩的唇。 她必须冷却下来,必须。 著实忍耐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凝聚了足够的力量,跌跌撞撞地冲向浴间。 哗啦啦的莲蓬头迅速地喷出小水柱,她迫不及待地移到水瀑的正中心,让嗡嗡鸣响的大 脑略微镇定下来。 水声掩盖了客厅铃音大作的电话。 「王鑫……」孤独和无依感恶化了她的恐惧。 回想昔日的情况,无论何时她的身畔总有相熟而且可以信任的朋友在。如今却处于十万 八千里外的异国,孤零零的一个人。 第一颗自怜的圆泪滑下俏颊,与温水混蚀成一气,而后,第二颗、第三颗便再也忍不回 去。 低泣了好一会儿,心头舒坦一些,她扭关莲蓬头,碰碰撞撞地又离开浴室。身体甫失去 水泽的滋润,热躁的异感又袭上骨骸关节。 咚咚咚!有人敲门。 王鑫,他回来了。 她精神微振,强撑著病恙的玉体前去开门。 「王鑫──」松懈的低唤在瞄见陌生的来人后嘎然而止。 「请问,您是萧小姐吗?」司机打扮的华裔年轻人吐出敬畏的询问。 超级绝世大美女。 应门的女子淋成一身湿漉漉,丝薄的白色裙装犹如第二层皮肤,尽显她曼妙玲珑的诱人 身段。一双明眸亮得异乎寻常,两颊嫣红,彷佛刚结束某种激烈的运动,而她粗重的娇喘更 让酥胸起伏如山峦。 天!男人若能一亲她的芳泽,死也不冤。 「王鑫……叫你来的?」她轻喘著,区区数语也耗费掉绝大的力气。 「是。」年轻司机咽了口唾沫。「王先生分不开身,派我来载您去餐会现场。」 这个陌生人,可以载她去王鑫身边。 此刻繁红脑中除了「见王鑫」的念头,其他部分全糊成乱糟糟的一团。 「走……」她迈开颠踬的步履,险些跌进司机怀里。 「萧小姐,您要不要先换件衣服?」司机扶住她,也触著满掌湿凉。 「不……」她含糊低语,眼中望出去仅剩红雾般的世界。「带我去找王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