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的恶作剧

第十章


  听见华宅里通天彻响的尖叫,王鑫霎时流掉半缸冷汗。

  吉普车火速驶上私人车道,他顾不得绅士礼节,迳自推开车门跳下前座,将泊车的重责
大任交给梁依露。

  他快步冲上门廊,咚!地撞上拔腿狂奔的年轻人。

  对方穿著典型的司机制服,显然适才正伏在窗口窃看。

  「喂!」他狠狠揪住司机的衣领。「萧小姐是不是让你载走的?」

  「我……我……」司机的脸色惨白,犹如偷窥到什么恐怖的景象。「我不晓得……不晓
得……是她自愿坐上我的车子。我没有强迫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人呢?」

  「在里面。」司机突然反扯住他的衣襟,像透了溺水的人抓住救生圈。「她是怪物!那
个女人是怪物!怪物!啊──」

  王鑫愕然地目送他踏著月色逃逸。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繁红都不可能被男性视为「怪
物」,「尤物」毋宁比较贴切。

  慢著,月色。

  他心中一动,猛然思及今晚的天气云开见月。

  月圆时分。他头一回接触到繁红的「急症」时,也是巧逢月圆之夜。

  「那个人疯啦?」随后赶来的梁依露差点被冲撞倒。

  「糟了!」王鑫拔腿的速度不逊于年轻司机,只是两人投奔的方向截然相反。

  华屋的门户非常合作地掩著,并未上锁。满屋子黝暗阻碍了他的视线,他下意识地摸索
门侧的电灯开关。

  控制钮弹响几下,屋内的照明设备起初一丁点反应也没有,末了,闪烁如烟火,终于全
室大亮起来。水晶灯投射著灿亮的光束,也投射出隐匿在黑暗中的形影。

  史琨耀软倒在地毯上,一动也不动,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休闲衬衫的衣领拉敞著,直开
到腰际,露出肚腹瘫绵惨白的赘肉。

  像他这类角色,平时必定将自己看顾得白白胖胖,非常福态,但今夜却一反常态的面有
菜色,犹有甚者,紧闭的眼睑下方浮上两圈青灰色的阴影,有如连打三天麻将,未曾好好的
休息。

  而繁红──她正骑坐在史胖子身上。亮晃晃的光线让她的外形一览无遗。

  繁红依然是繁红,只除了原本光洁的肌肤覆盖上一层金色的绒毛。她的体毛如此之绵密
,几乎就像天生而成的皮裘。

  她恍若尚未察觉第三者的侵入,维持著跨坐的姿态,同样覆著金毛的柔夷环抵著史琨耀
的胖颈,不松也不紧,低首的神情肖似陷入冥想的雕塑。

  披垂的长发隔开了她的侧容,使王鑫无或捉拟她的神情。

  「繁红!」他的胸腔狠命地纠结成团块。

  突如其来的叫唤撼了她的老僧入定,她晃了晃螓首,乍然从迷茫中清醒过来,缓缓偏首
,看往他的方向。

  「喝──」清清楚楚的抽气声从他身后发出。梁依露被彻底吓住了。

  繁红的瞳仁受到光线侵占,急遽收缩成微小的椭圆形,并且交织著黄褐与墨黑的光泽。

  那根本不属于正常人的眼瞳构造。

  就因为她的眸光亮澄得离谱,脸颊异样的红润明丽,更加衬显出史琨耀的委顿,甚至令
人恍然产生一种奇怖的联想──她彷佛吸掉了史胖子的精气。

  还有,还有那身细毛……

  「王鑫……」她呢喃著探出手。

  王鑫当机立断,立即拍灭电灯开关。

  繁红的殊异体质不能让更多人发现!

  趁梁依露还没回过神,他大踏步欺近繁红,夺手抱了她就走。

  果不其然,当他摸碰到她的纤躯时,一切已回复原状,触手惟剩平滑柔嫩的肌肤。

  「你来了。」她埋进它的肩窝,委屈地低语:「一直找不到你……」

  「先回饭店再说。」清俊的脸庞紧绷成寒冰。

            ◇      ◇      ◇

  「时间不早了,今天多谢你的支援。」

  在希尔顿大厅,他显而易见的送客词阻断了梁依露跟上楼一探究竟的念头。

  繁红依然横卧于他的臂弯,两人一路直上阁楼的私属空间。

  室内乍放的光亮刺激了繁红,她揉揉困顿的眼,惺松地醒了过来。

  「我睡著了?」她呆呆地环视熟悉的环境。史宅的特殊景象丝毫没有对她造成影响。

  王鑫心乱如麻,随手将她搁置于沙发内,先到酒吧为自己斟一杯特级醇酒,狠狠灌下一
大口。

  繁红究竟是什么身分?他一直想推开这个疑惑,以平常人、平常心来看待她,可是按二
连三发生的怪事却不容许他继续伪装下去。

  ──「梭罗」的检验报告指出,她的血液中含有犬科因子,半人半狐狸。

  ──每逢月圆时分她会蜕变成皮毛类的「异人」。

  一切怪事在在脱出他所能接受的领域。虽然她玉体微恙,虽然她需要休息,他却无法逼
自己再多等一天、一夜。

  「繁红,你究竟发生过什么事?」王鑫旋身盯住她,咄咄逼人。

  「我?」繁红好生茫然。「没有呀。正在等你接我出门……」

  「我不是指出席宴会的事。」他低吼,既无助又生气。「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和
普通人不同?发生在你身上的异状从未困扰过你吗?」

  「不会呀。」公寓的成员都看习惯了,她自己当然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繁红!」王鑫用力爬过发根,简直快抓狂了。「我不晓得该怎么说。你……你很『奇
怪』。」

  她迷惘地斜视他,无法理解自己哪里奇怪。

  「正常人决计不含在月圆时变成……变成……」他努力寻思著合适的名词。

  狼人?不,繁红当然不是那种电视影集最爱编写的传奇人种。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

  「你认为我──不正常?」繁红低声询问他的看法。

  王鑫盼望能找出比较不刺激人的说法,可惜未能如愿。半晌,他终于把心一横,点头承
认。

  「对,我认为你的情况很不正常。」

  他们俩针对的重点稍微有些出入。他的强调部分放在她的「情况」,而非「她」本人。
繁红却没捕捉到这个微小的差异。

  王鑫的肯定句飘进她耳里,宛如一只无形的怪手,刹那间将她的心房掏空了。

  「我……不正常?」她重复著迷茫的问句。

  「听著!」王鑫离开吧台,单膝蹲在她身前。「我相信任何异象都能找出合理的解释,
只要你愿意告诉我背景事实。」

  「我不晓得……」她绞著双手,心头乱烘烘的。「我很正常,不是怪人,不是怪物……


  翻来覆去,她只能不断重复相同的意念,彷佛想催眠他或自己。

  他想得知真相。然而,何谓「真相」?当她并不认为自己有所隐瞒的时候,如何能将「
真相」告诉他?

  「乖,冷静下来。」王鑫发觉她的情况不太对劲,连忙将繁红按进怀里。「你当然不是
怪物。乖,没事了。你先上床休息,我们改天再谈。」

  「我很正常,和你一样。」她无力地低语。「为什么需要你的时候,你都缺席?我今天
身体好难受,四处找不到你,司机先生明明说好了要接我到餐会地点,可是到了目的地你又
不在,只有那个讨厌的史先生──然后,你又骂我是怪物。」

  拉拉杂杂的开场白比结尾的控诉更具震撼性。

  王鑫愣了一愣。「你自愿跳上那辆凯迪拉克?」

  虽然那个吓掉半条命的年轻人曾经传达过类似的讯息,但他一直以为对方是为了推卸责
任。

  「嗯。你为什么派他来载我,自己不肯回来?」她咬著发颤的下唇。

  「谁说他是我派来的?」这下子,第二波狂滔烈焰窜夺了先前的震惊。

  「可是……」她迷惑地眨著美眸。

  「繁红!」他陡地暴跳起来大吼。「我告诉过你几百次了,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行动!你
晓不晓得,如果今夜你乖乖留在饭店内等我,这一切冲突和意外都不会发生!你看,现在小
露、姓史的、还有那个神经不正常的男人全目睹了你的奇怪现象,怎么办?」

  「我才不奇怪呢!」她也动了肝火。

  「别和我争论!」

  眼前他只担心该如何摆平其他目击者,以免她的异样走漏出去。若让「梭罗」的研究人
员听见风声,前后资料一加印证,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美国政府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难保
不会临时决定扣留繁红,软禁起来做实验。

  「我本来就很正常。」她激动地站起来,字字句句地强调:「承治、房东和风师叔他们
都知道,我和公寓里的每个人一样!」

  「废话!因为那栋公寓的房客个个都是怪胎,你当然和他们一样『普通正常』!」他铁
青著脸皮。

  今天若不乘机让繁红明白世事真理,就此学会言行谨慎,以后还不晓得会因为她的懵懂
无知而闯下多少乱子。

  光是这一回的意外恐怕已经摆不平了。

  「你──你──」繁红捏紧粉拳,浑身不住地颤抖。「你胡说!」

  「繁红,听清楚了!」王鑫握住她的双肩,毫不容情地灌输给她伤人的真相。「你,和
平凡人不一样,这是铁的事实,不值得争论。平常人又不是狐狸精,怎么可能验出犬科基因
?但狐狸血统却存在于你的体内。」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她瞠大美眸。

  这算哪门子回应?王鑫险险为了她缺乏危机意识的态度而脑溢血。

  「反正我只要求你记住这一点,从此以后谨言慎行,别再发生类似的特例,知道吗?」
此刻并非讨论她异状的好时机,速速结案要紧。

  「乱讲!」她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巨力,突然使劲挣开他的铁箝,甚至推开他一大步。
「你才是全世界最奇怪的人!我不想和你说话了。我要回台湾,再也不要见到你!」

  「繁红!」他迅速抓回平衡感。

  可惜迟了一步,飞掠向卧室的倩影堪堪滑过他的指尖。

  王鑫忙不迭地追上去,下一瞬间,又被猛然弹开的房门精准地敲中鼻梁。

  「唔!」他吃痛地败退下来,摸著流淌的鼻血。

  繁红背起随身小提包,马不停蹄地冲出阁楼,没有回顾,毫无眷恋。

  椎心刺骨的激痛干扰了他的行动能力,等到回过神来,白衣美人已然杳如黄鹤。

  这下可好,人被他弄丢了!血沫滴落大理石地砖,侧旁却伴著另一行无色透明的水珠。
同样咸涩的液体,赤艳的,是鲜血;清澈的,是玉泪。

                  第八章

  繁红回国了,而且回来得天地为之震撼,鬼神为之动容。完全符合多情狐女被负心男子
抛弃的凄美剧情。

  吴氏公寓的成员全都聚集在二A公寓里,等待聆闻她的第一手转播。可想而知,依著繁
红牵东缠西的说话习惯,想要将始末交代清楚,著实需要旁听者发挥耐性和想像力,并且以
律师盘问被告的高超技巧稍微加以组织一下。

  进门两个小时之后,总算大夥儿该听懂的全搞清楚了,不该听懂的再追究下去也没用。

  「别担心,那家伙交给我就好。我一定念咒让他头顶生疮、脚底流脓。」风师叔慷慨激
昂的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我就说嘛!那个臭男人把繁红骗到美国去,哪能安什么好心眼?趁著我们不在身边,
他就把她给欺负尽了。」语凝的老母鸡权威遭受前所未有的威胁,气呼呼地乱叫。

  二A的客厅、主卧室笼罩著七嘴八舌的声讨音浪。

  须臾间,承治和新房客散步回来,齐齐被卷入杀气腾腾的氛围中。繁红去国期间正巧新
房客孟祥琴搬进来住,短短个把月,公寓的头号单身汉兼木头科学家终于得逢美妙的桃花佳
缘,两人的感情进展神速。

  「到底怎么回事?」承治试图厘清一团乱麻。

  「你听我说,繁红被外头的坏胚子欺负了。」

  「就是那个王鑫干的好事。」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叽哩咕噜的旁白同时响起,人人抢著担任首席主播。

  算了,孟祥琴的神智稍微清明一些,索性自动移驾到闺房内,直接向事件的女主角求教
,留下落单的承治接受众人的炮轰。

  一群人叽哩咕噜地围著承治,重又述说一遍王鑫的恶行劣迹和繁红的清纯无辜。

  结语是──「姓王的嫌弃咱们繁红是怪物、怪胎、狐狸精,恶意抛弃她,害她在机场游
荡了三天,连厕所也不敢去才排到后补机位,孤苦零丁地从纽约飞回台湾。」

  至于其中有多少部分属于真实情节、多少百分比为大夥儿的临时抒发,已经不重要了。
大家转述得犀利精采比较要紧。趁著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彼此还可以讨教讨教哪个人的创
造力最有看头。

  「姓王的家伙太可恶了!」承治义愤填膺,顺利中了他们的人脑病毒。

  「我们可以联名签署抗议信。」小路八成是街头运动的新闻看太多了。

  「我去和繁红说个清楚,明天就把劳啥子的秘书辞掉,回来公寓让我们养就好。」承治
绝对不容许亲密芳邻遭到任何不人道的对待。

  「这么做会不会犯法?狐狸好像是保育类动物,不能交由私人豢养──噢!」沈楚天又
被老婆大人拳殴脚踢。

  反正他已经被K得司空见惯,不打不识相。

  承治来势汹汹地闯进美人香闺,好死不死地,恰好给他捕捉到孟祥琴的片断语句──

  「……你应该向他道歉才对……」

  「道什么歉?那个王八羔子被我遇上了肯定痛揍他一顿。」承治冲口而出,木讷的脸孔
怒胀成红通通的。

  「嗯,对对对。」一票公寓成员挤在门口拚命点头,支持他的立场。

  孟祥琴登时被他突梯的反应吓住了。她刚才听说了繁红单独在纽约和机场瞎逛三天,结
果让王鑫在出入境处逮个正著,劈头自然先给逃犯一顿臭骂,毕竟安全问题在纽约是开不得
玩笑的。撇开其他方面不谈,单就个人保全方面而言是繁红的疏失。

  这只呆头鹅,也没听清楚前因后果,莫名其妙地便对她开骂,他算哪根葱呀!

  「人家很关心繁红!」浑沌懊恼的闷气如箭如矢地喷发。

  「你知道他怎么骂繁红的吗?」承治气呼呼地握起双拳。「他骂繁红狐狸精、怪物、怪
胎,叫她滚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这种混蛋还跟他客气什么?」

  曲折离奇的剧情到了他口中又增加几样调味料。

  祥琴不甘示弱,两个人当场你一来、我一往地对上了。

  吴氏公寓成员──包括繁红在内──咸都看呆了。

  奇哉怪也,今儿个大夥明明把焦点锁定在繁红和王姓恶魔党身上,怎么不相干的人物反
而抢先掀起第一波战事来著?

  「咱们该先劝开哪一组人马才好?」沈楚天搔了搔下巴,询问众陪审团的意见。

  「静观其变。」繁红拭乾脸颊的泪痕,先瞧好戏再说。

  「有道理。」风师叔表示赞同。

  于是大夥儿心安理得地散开来,繁红依然楚楚可怜地沉坐在床榻,其他人则各自找妥视
野佳、风景好的位置,开始观赏男与女的戏曲。

  战局发展至中途,承治的恼火却已冲刷到最高点。

  「你根本就坦护著那个男人!」

  「坦护?」祥琴险险被怨气和冤气噎住。

  争端从繁红身上拉近为他们本人。叽哩呱啦,两人进行下一波更切身的争执。

  好看、好看、好看!精采、精采、精采!剧情进入高潮迭起的阶段。

  旁观者看得聚精会神,期待他们发明更出色的谩骂珠玑。

  「我去泡茶。」繁红忽然提议。

  「不用了,当心漏掉精采部分没听见。」风师叔乐不思蜀。

  「你们有没有发觉承治的口才越来越进步?」这会儿连讲评也端上台面。

  又过了五分钟,语凝尽管满心不情愿,依然得发挥公寓管理员的职责,适时中止房客的
纠纷。

  「老公,轮到你出场了。」她顶了顶沈楚天。

  「噢──这么快呀?」人群间响起依依不舍的长叹。

  「每次都这样!」沈楚天嘀嘀咕咕的。每回苦差事都交给他负责,和事佬通常很容易被
盛怒中的两造痛扁的。

  情势紧张的波斯湾战圈卷入第三势力,大夥儿连眼皮也舍不得眨一下,以免漏失精采镜
头。

  「繁红!」忽然有人杀风景地切入。

  「不要吵,我们很忙。」小路横在房门口,头也不回地训斥。

  慢著!

  乱烘烘的二A公寓徒然被极地似的静谥覆盖。

  既然亲爱的同胞们汇集在主卧室里,那么房外的噪音打哪儿冒出头的?

  喑哑焦切的男中音抖落繁红看热闹的好心情。

  「王鑫……」晶莹的眸心蒙上水雾。

  他追上来了。

  二A未上锁的铁门不知何时被打开,第二位风尘仆仆的旅人踏入公寓客厅。青湛湛的胡
碴形成猖狂阴影,强化了来人沧桑忧心的面容。

  祥琴首先回过神来,一马当先挤出气氛火爆的香闺,迎向客厅的访者。

  「王鑫,你也赶回台湾了?」

  「慢著!」承治怒火炽盛地追出去,无论如何不准那个看轻繁红的男人侵入大本营。

  「走走走!又有好戏可看。」风师叔简直比中了统一发票更乐透。

  一夥人七手八脚地,再度赶赴第二战场。

  此时不趁虚而入,更待何时?语凝眼看碍事的家伙全走光光,反而选取和大家相反的路
线,直趋向床上的仙灵女子。

  「繁红,你千万要记得,男人呀!宠不得的,否则咱们被他们吃得死死。」她大力分享
驭夫私房术。「无论姓王的待会儿如何解释,你绝对不可以立刻原谅他,好歹拖上个十天半
个月,让他尝尝女性冷战的独门技巧,先下他一个马威,知道吗?」

  「为什么是『马威』,不是『牛威』或『鸡威』?」繁红听不懂。

  「因为牛和鸡的速度比马匹慢,比不上千里良驹的威风。」语凝应付奇问妙答的能力已
经出神入化。

  房外的吵论声浪蓦然增强,其中却少了王鑫的嗓门。

  「小孟和承治又吵起来啦?」语凝发挥天耳通的本领,臆测到正确答案。

  果然,在此同时王鑫推开房门走进来,而客厅的争端依然如火如荼。

  扮演坏人的恶魔党已经潜进大本营了,旁人反倒自个争得你死我活!大夥儿到底记不记
得今天的「每日一吵」主题是什么?真搞不过那群人。

  也罢!老公摆不平,交给她负责也一样。语凝离去之前再打个小PASS给繁红。

  千万别忘记呀!

  房门合掩,阻隔了房外的嘈杂呼嚷,将五坪大的空间划分成沉重凝郁的世界。

  繁红弓起匀称长腿,雪絮般苍白的脸颊埋进膝盖里,不肯看他。

  「繁红?」王鑫低唤。从纽约到吴氏公寓门口,他们躲了总合十七个小时的迷藏,悬著
的焦心在看见她安然坐在家里的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

  现下他可万万不能再失去脾性,否则难保她不会缩了头又藏到哪座深山野岭去。

  「走开。」她闷闷地开口。

  他那番伤人的话依然留驻心头,挥之不去。

  在王鑫心目中,她永远只能划归为「异类」,公寓里的好朋友也一样。如果他无法平等
地看待她,以及每一位她所重视的亲人,她宁愿从现在起断绝一切纠葛,长痛不如短痛。

  「繁红,我……」他抹著烦躁疲惫的脸容。「我很抱歉在机场对你大吼大叫。当时我真
的已经急疯了。」

  「长痛不如短痛。」她忽尔抬首,幽幽地撂下智慧的结晶。

  王鑫愣了一秒钟,再倒带一遍。

  不行,他仍然听不懂。

  「是吗?」现下他与她对话都得小心翼翼,以免误触了什么大不韪。

  「嗯。」繁红坚定地点点螓首。「所以辞职比较好。」

  显然她讨论的主题无关旅程问题。他继续追溯著时间的洪流,约莫探测出繁红的话意。

  想来她已经跳过机场部分,溯至希尔顿最后一夜的争端。

  「不行。」他断然拒绝。

  「非辞不可,谁教你骂我狐狸精!」她再也忍不住,回手捞地一颗胖抱枕扔掷他。「你
回头和梁依露培养奸情好了,我不要你了!」

  她去职的原因也未免太牵强了,而且「奸情」似乎不大适合套用在他身上。王鑫又好气
又好笑。

  长途劳顿给她这么瞎搅和,全部蒸发成笑气,险些呼噜噜地喷冒成灾。

  过去几天,他已仔细探究过心底最深沉的介面。

  繁红的身分特殊是无庸置疑的,不容人规避。倘若他大剌剌地放话表示从来不曾在意,
未免显得太矫情了。凭他区区一介凡夫俗子,当然不可免俗地产生过猜疑、退却的念头。

  然而,直到她远遁入纽约街道,任他千呼万唤也叫不回的那一刻,揪心入骨的忧惧才让
他恍然查察到,他对繁红的关切眷恋已经深深、深深地超越了抗拒的意念。

  他爱她,因为她是她,萧繁红是萧繁红,无论她是男是女、年老年少、变狐变鬼。他爱
的从来不是她的身分、她的背景,或是她的美貌。

  吸引他的特点根植在她的性格里,那份漫不经心、温柔超脱,以及几近天真的无邪可爱
,彰显出她魅惑的诱引力。

  他爱她,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你不能任意弃养小动物。」他连忙屏住微咧的嘴角,严肃地警告她。

  「你不是小动物。」繁红寻思著回答。「我比较像。」

  「好吧!」王鑫大方地接受她的论调。「同理可证,我也不能任意弃养小动物,否则容
易造成流浪犬泛滥的社会问题。」

  对付逻辑观曲里拐弯的情人,除了设法让自己比她莫名其妙加一级,没有其他更犀利的
解决之道。

  「我有地方栖身,不会变成流浪犬。」

  「辞了工作、没了收入,你如何支付生活开销?」王鑫向来支持女性经济独立论。

  「承治和房东会赞助。」她一点也不担心。

  「哦?」他很不痛快地哼了一声,三两步缩短两人的楚河汉界。「这么说来,你想回头
和承治培养奸情罗?」

  这厢繁红被自己的言词给倒打一记回马枪。「……要不然另外找工作。」

  她硬是没想到要反问,自己和其他男人发生奸情关他哪门子闲事。

  「你既然打算另觅新工作,不如留在『森尧』的老环境,反正大夥儿都处得熟了。」王
鑫展开诱哄行动。

  她撇开脸蛋,无声地拒绝。翻来覆去,计较的终归是他恶形恶状的态度。

  王鑫为自己感到无奈复无辜。

  「我不会放你走的。」他探手搂近倾心怜惜的珍宝。「你懂吗?我不会放你走。」

  一话双关,其中蕴含无限深意。

  繁红怔愕地注视他,似懂非懂。

  「既然被我抓住了,再也不让你飞走。」他紧紧执起玉掌,欲笑非笑,暖融的情动在其
间漫燃。

            ◇      ◇      ◇

  他们的争执算暂告一段落了……吧?

  王鑫不太确定。

  繁红显然打消了去职的念头,每天早上准时出现「森尧」,而后东飘飘、西晃晃地打发
时间,每一层楼、每个角落,都可能捕捉到她仙逸的衣角影儿。

  偶尔她会替钱秘书收发几件档案或公文,大部分时间则泡在茶水间里品味她从四处收购
而来的芳香红茶。午膳时分,公寓一定派出专门人员为她送便当,否则就被王鑫挟持出去吃
香的、喝辣的。休养生息后,下半天的上班时间则以电话和风师叔、小路母子、承治那夥人
哈啦打屁闲聊,再不济,她还能诱拐因跳楼一役而结为死党的林小姐一起跷班,同游公司附
近的红茶专卖店,然后整个工作天就这么消磨掉了。

  为了避免员工指责他人事管理不公,繁红的月俸早八百年已转成由他的薪水中发放。所
以她其实不算「森尧」的正式员工,只不过她自己没发现。

  大体而吉,他们俩的生活节奏已恢复原状──扣除掉繁红大规模减少与他「单独」相处
的特例。

  「为什么你不能和我出来?」王鑫当然抗议过。

  「房东小姐说的,真正的感情必须经过试炼。」繁红又打起超然物外的禅谒。

  「试炼和独处有什么关系?」原本他犹对吴氏公寓的大头头怀抱著一丝希望,看样子他
错得太离谱。

  「她又说,绝对不可以立刻原谅你,要让你尝尝女性的冷战技巧。」

  「冷战个哪门子鬼?」他没听过比两人冷战更荒谬透顶的建议。「我们已经和解了,不
是吗?」

  「以前没和男人冷战过,想试试看。」繁红温柔微笑。

  「天……」他呻吟,颓倒在麦当劳的塑胶餐椅上。

  没错,麦当劳。既然天下第一伟人吴语凝示下「禁止独处」的动员令,她选在人多口杂
的麦当劳和他约会,就不算违反「独处」的军令了,多么聪明呵。

  天才!王鑫真是服了她,还有那票惟恐天下不乱的吴氏怪胎。

  星期日早上十点,王鑫乾耗在自家宅子里,已沙盘推演了大半个晨间时光。

  他苦苦思索几个诱拐繁红出门的绝妙藉口。无奈,星期日终究不比寻常的工作天,平时
若要拐她刚直接回家很容易,亲自上吴氏公寓讨人可就万分困难。

  他只要想起公寓那票怪人……唉!二言以蔽之──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铃铃的电话声中断他的沉思。王鑫随手探向茶几的通话器,「喂?」

  来电者的身分出乎他意料之外。

  「是的,我是王鑫……嗯……嗯……我了解了。」他沉稳地回应。「我当然很乐意帮忙
,不过──是,您明白就好。和聪明人谈话真是一大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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