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的恶作剧

十二章


  十二月底,大小公司行号进入会计结算的忙乱期。打从四天前开始,「森尧」的重要干
部平均每天需要参加两次以上的高阶会议,更甭提其他拉拉杂杂的部门简报。公司里,计算
图表和分析数据满天飞,大头头和得力秘书端坐在自己桌椅的时间少于两个小时。

  符合「得力秘书」资格的,当然不会有繁红这一号人物。

  她依旧东荡西晃,喝茶闲逛杀时间,每月的乾新领用得毫无愧疚感。

  「唉……」繁红软坐在办公桌后,幽幽长叹。

  难为她收敛四处游荡的心情,坐回自己的桌位,总经理室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大会议室隔著电梯间,遥遥与总经理室相对,紧闭的门内间歇传出简报声,除此之外,整层
楼只剩她一个自由活动的生物。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描写的正是她此时此刻的处境。楼外阴雨连绵,她又不
想出去采购新上架的冬茶,唉!好无聊。

  一大束粉艳玫瑰忽现她眼前。

  「喝……」繁红猛地被吓到。

  「森尧企业」里,突然出没隐现的异能不是惟她才有吗?

  「嗨!繁红。」高鹰人肌肉块垒的体魄将她的桌位笼罩成阴影,朝气的微笑点亮了广室
。「我不晓得你喜欢什么花,所以……所以就自作主张选了玫瑰。」

  「有刺。」她不敢接过来。

  「不会的,花店小姐特地处理掉尖刺。」高鹰人连忙保证。

  「真的有刺。」她比较坚持。

  「没有啦!」他立刻探进包装纸里,揉摸致瑰长茎以示负责。「你看,花刺已经被除光
了,摸起来又滑又舒服──啊!」

  他忙不迭地抽出中标的食指,一滴暗红色的血珠缓缓在指尖凝聚。

  「看吧!」繁红摇头叹息。不听美人言,吃亏在眼前。

  「噢……」他讪讪的,不晓得该如何处理这束花尸。

  玫瑰之役阵亡!

  「王鑫不在。」既然钱秘书开会去也,接待的工作自然由她扛担下来。

  「我不是来找老板的。」他玫瑰花都亮出来了,她竟然还会误解。「繁红,你明天下午
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

  「下午才吃饭很奇怪。」她的生活作息向来很正常。

  「呃……也对。」他乾笑。吃饭只是藉口嘛!她何必太斟字酌词。「否则,去喝下午茶
也成。」

  一听见「茶」字,繁红立刻被收买。

  「好。」她的晶眸刹那间亮了起来。

  「好什么?」阴冷的寒气从电梯间的交界处响起。

  高鹰人实在时运不济,每回想走私的时候都会无巧不巧地撞到鬼见愁。看样子他注定了
今生与萧美人无缘。

  公司主管鱼贯地从会议室内走出来,纷纷投给他同情的眼光。公司职员哪个不晓得萧繁
红迟早会成为王家的次媳,任何人妄想尝鲜就等著被秋后处决吧!话说回来,也怪不得高鹰
人啦!职棒队的球员成天只晓得在外头打球,当然缺少总公司绯闻的第一手资讯。

  「王鑫。」繁红如粉蝶般开开心心地翩飞上前。「高先生约我们明天下午喝茶。」

  我们?受邀者好像只有单数名词而已,转眼间被她自动添增为复数。高鹰人的古铜脸立
刻蒙上土黄色。

  「你家里的茶叶罐已经摆满两架子,有必要出去喝吗?」王鑫的脸色也很难看。

  「有道理。」繁红偏著头思索。「要不然约在我家品茶好了。」

  「繁红!」他大怒。

  这娘们随随便便就让男人上门,将来怎么得了!

  而且,王鑫越来越不爽了。只要他一转身,繁红周遭就会冒出几颗奇怪的萝卜头。尹承
治、高鹰人、史琨耀,还有那个金发小子约翰,赶也赶不走,驱也驱不完。她自己又缺乏敏
感度,连人家满脸淫相都分辨不出来,即使他自诩为宰相肚里能撑船,容忍度也有一定界限


  「呃……嗯哼,你们慢慢谈,我先走一步,不打扰了。」高鹰人发现老板目露凶光,不
禁暗暗替自己的前途感到忧心。

  他掩著红玫瑰,蹑手蹑脚地接近电梯间。从王鑫身畔挤过去时,他还真怕被老板大人海
扁一顿。

  英雄不与官差争。算他吃鳌吧!

  电梯抵达十二楼。镜面铁门尚未完全开启,外头的候者急著往里头闯,里头的乘客忙著
往外头钻,互相当头迎撞──

  砰咚!两败俱伤。

  「我的头!」林小姐捂著前额蹲下来,耳边嗡嗡响。

  「我的胸口!」高鹰人的情况和她不相上下。

  这下子八成得内伤了。

  「你走路不看路呀!」林小姐哇啦哇啦地开骂。

  「对不起、对不起。」他赶著离开怒火奔腾的现场,没工夫和她对峙。「如果你不嫌弃
,这束玫瑰花送你,以示歉意。」

  「玫瑰花!」林小姐轻呼,又惊又喜的兴奋溢满怀。「居然、居然还有男人送我玫瑰花
。」

  自从和那个死鬼分手之后,彷佛就此与鲜花绝缘了。好感动……

  战事越演越烈,王鑫几乎无法压抑嗓门中的恼怒语气。

  「那你也不能每个男人约喝茶,就呆呆的跟著去呀!」

  繁红被他责备得莫名所以。「又没有很多男人约。」

  「问题不在于『多不多』,而是『去不去』。你──你──气死我也!」他连话都讲不
出来。

  「你慢慢气,气完了再说,不急不急。」她宽大地拍拍他胸膛,有若慈悲的大地之母。
「高鹰人还没离开,我带他去茶水间喝茶。」

  矛头当场转回即将退场的伤兵身上。王鑫狂怒的狮眼喷出火山灰,几乎淹没情敌。

  「我……这……我……」高鹰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老板抢女朋友。「不用了,我
……呃,这位小姐答应和我出去喝下午茶,不麻烦你了。」

  「我?」林小姐被突来的艳福冲昏了脑袋。「对对对!我们打算一起吃饭聊天喝茶。」

  「真的?」繁红万分失望。眼睁睁飞掉一次偷懒的机会。「那明天呢?」

  「明天……我一样和这位小姐约好了。」高鹰人哪管三七二十一,现成的救生圈抓紧再
说。

  「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林小姐的颊侧浮现兴奋的光彩。

  「好吧。」她落寞地交代这对新成的鸳鸯鸟。「明天如果看见新品种红茶,帮我买半斤
。」

  「那有什么问题!」高鹰人陪著呆笑,忙不迭地闪进电梯里。

  好险!顺利脱离地雷区。

  两人独处时,他终于有时间好好打量「救生圈」。

  嗯,对方的容貌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现在流行中等美女──因为上等美女容易害男
性被情敌践踏残杀,他无福消受。

  「嗨!我是高鹰人,你贵姓?」他笑吟吟的,重振英雄形象。

  美好的春风提前吹临……

                  第十章

  月圆。

  深夜十一点,经过两个小时的折腾,终于顺利让繁红入睡,王鑫撑起疲倦的身子,踱出
二A公寓,寻求些许人气的滋润。

  倒也不是他排斥繁红的月圆症候群啦!毕竟银盘圆满时分,她异样的热情让他白占现成
的便宜,求之不得也。只是,繁红的体质如果会遗传怎么办?他不免要考虑下一代的问题。
她的异症发作,还有他可以协助「解决」,将来倘若女儿也袭承了母亲的异症,岂不便宜了
那些毛头小子、狂蜂浪蝶?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而且,月月瞧著繁红深受其扰,他也于心不忍。唉!

  「小子!」风师叔正好从对门走出来,差点被他的熊猫眼吓得跌倒。「你一副精虚肾亏
的模样,一定是风流帐欠太多了。」

  「谢啦!」他翻个白眼,举步往沈楚天的家门爬上去。

  「来,我这里有道安神醒脑符,既然咱们有缘,免费送给你吧!」风师叔尾随其后,好
心地掏出一纸朱砂符。

  老师公的善意听起来很有几分卖狗皮膏药的味道。

  「谢谢。」他顺手接下,为日后的敦亲睦邻做准备。

  「繁红姊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路走在他前头,满脸沉思。

  「我也这么觉得。」他疲惫地表示赞同。

  不过,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喝!」王鑫紧急煞车,害身后的风师叔一鼻子撞上他脊骨。「小路,你什么时候出现
的?」

  两分钟前,他的正前方明明没人!

  「刚刚。」小路回瞄他的眼神传送著「你目睛脱窗啦?」的讯息。

  他真的没看到啊!王鑫开始怀疑自己神智不清了。

  「其实,繁红的老毛病有药可医。」风师叔不理他们的瞎缠,继续讨论原先的主题。

  「真的?」承治推开三A的实验室,加入游行队伍,他的新婚娇妻孟祥琴睡著了,暂时
缺席。

  「没错。」风师叔得意洋洋地掏出一本小册子。「我从祖师爷的遗稿中找到一帖药方,
前人的智慧结晶果然让后人享用不尽。」

  「我看看。」王鑫哪里理睬老师公的感叹,夹手抢过来打算一看究竟。

  「喂喂喂!」风师叔连忙夺回镇家之宝。「这本秘岌起码经历过一百年,稍稍用点上都
不成,而且是我祖师爷爷的手迹,你给我小心一点。」

  「风师叔,治疗繁红究竟需要哪几味药材,你倒是说呀!」沈楚天不甘寂寞,从五楼的
梯道间往下喊。

  人越来越多了。

  「进来再谈,消夜煮好了。」曾春衫从房东家现身。

  王鑫寻思著,如果小路走在他前头,而曾春衫待在五楼,那么刚才风师叔在母子俩公寓
和谁闲磕牙?

  算了,他也该习惯吴氏公寓了,二十年后说不定还可以上本书,题名就叫《二十年目睹
之怪现象》。

  大夥儿齐齐聚集五B客厅,手上捧著曾春衫慢火炖了两天的肉骨粥,静聆风师叔示下。

  「嗯,好吃。」老师公唏哩呼噜地喝完两碗肉骨粥,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瓢。

  「风师叔,你别卖关子嘛!」语凝脾气急、性子躁,差点按捺不住。

  「小子,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风师叔摆出老气横秋的架子。「咱们繁红确定会被你
迎入王家大门吗?」

  「我还能让她去害其他人吗?」王鑫哀怨地反问。

  沈楚天拍拍他肩膀,两人同病相怜。

  「你也曾经提过,繁红出事的时候,你都会产生连带感应,没错吧?」风师叔掏出发黄
的册子,翻到特定的页数便停住。

  王鑫犹豫地瞥向承治,不知是否该冒犯科学家的求真精神。

  「多多少少。」回答得很保守。

  「心意相通,好。」风师叔的焦点定在某一行,沉思著。

  现场鸦雀无声,众位成员们──尤其是荣誉盟友王鑫──有如等待审判结果的囚犯,静
待法官大人出言定夺。

  黄中泛褐的旧纸缓缓翻过一页。

  「大体上应该相符了。」风师叔终于停下查阅的动作,语重心长地道:「册子上记载的
相当清楚,有几味调和药物还算普遍,一般中药店都找得到,两个星期前我已经购置妥当,
麻烦出在那一味很难取得的主药材。」

  「只要它存在于这个世界,我就找得到。」王鑫定定地凝视老道士。「主药材是什么东
西?」

  「肉。」风师叔回得简洁有力,而且眸中隐约带著……同情?

  「什么肉?」他立时联想到到保育类动物。只有凶禽猛兽的肉才称得上难以取得。

  「男子心头肉。」

  静默二度降临五B。人人面面相觑,你瞧我、我瞧你,末了,目光齐齐停驻在王鑫脸上


  「何谓『男子心头肉』?」他小心翼翼地求问。

  「手稿记载祖师爷爷曾经瞧过相同的例子,当时的药方是以『男子心头肉』一两,配合
其他七味药草熬制成丸,让患者服用。」风师叔像个煞有其事的说书人。「而且,若能寻得
心意相通之人,药引一到立即病除,据说具有奇效。」

  心意相通之人,指的就是他了。

  王鑫的脸色惨白,却很镇定。「真的吗?你有把握?」

  「祖师爷爷是这么说的。」风师叔打起太极拳来著。

  「可是,繁红并非普通的病人,她是天生血源作怪耶!」语凝提出质疑。

  「祖师爷爷是这么说的!」风师叔著恼了。他们不信拉倒。

  「合理!」承治忽然发表专业意见。

  「怎么说?」众人七嘴八舌地问。

  「精狐鬼怪属于偏阴性的磁场,而男性人类带有纯阳的磁场,阴可生阳,阳可克阴,这
是自然定数。而胸口又是人类精气血脉的汇集区,所以用男子心头肉作为药引,应该可以克
抑繁红的阴性体质,达到改造磁场的功效。」

  「对,有道理。」大家也不管听懂了没有,先点头再说。

  「既然王鑫和繁红心意相通,他们俩的脑波频率一定也非常近似,因此,以他的纯阳调
和繁红的偏阴,效果必定事半功倍。」

  「好,讲得太好了。」众人拍手鼓掌。

  「王鑫,你还有什么话说?」沈楚天搭著他的肩,表情邪恶到极点。

  「我──」他哑口无言。

  这是干什么?他在接受文化大革命的斗争吗?

  「上面还指出,这帖药方最适合的施用期系在患者二十岁那一年。繁红今年已经二十四
了,再蹉跎下去,我担心她以后药石无教啊!唉──」风叔师幽幽长叹,简直是在恐吓了。

  这群人该不会认为人肉真的可以治病吧?王鑫感到恐慌。

  可是话说回来,连他自己也很信从哪!

  这下子真的糟糕了。

  「你……打算……何时治药?」他战战兢兢的。

  「今晚!」

  「今晚!」他失声大吼。「现在医院怕不已经关门了,你找谁来动手术帮我剜肉?」

  吴氏公寓的成员们互相交换深思的眼光,然后,瞄回他。

  王鑫别说被他们盯得发麻,他连骨头都软了!

  「喂,别开玩笑。」他强笑道:「由你们动手,一点点没搞好都会弄死人的,请你们想
想『细菌』和『感染』的现实问题。」

  治好了繁红却害她变成寡妇,又有什么意义?

  「我们可以把全公寓的碘酒集合起来。」连小路的笑脸看起来都像恐怖片里的小男鬼。

  「实验室里有麻醉药和抗生素,自制的。」承治也提供相关用品。

  「新买的水果刀用火烤一烤,应该可以凑合著用。」语凝热心地供应武器。

  「有必要赶在今晚吗?」他只差一点点就会变成魂飞魄散的植物人。

  「今晚繁红刚发完病,立即下药效果最好。」风师叔是总指挥。

  「为什么不考虑下个月圆呢?」

  「拖得越久,对繁红越不利。」

  他的藉口被一一剔除。

  王鑫的脸色从死白转成青绿色。

  「老大,这种事当然得你情我愿才行。如果你不愿意捐献一两心头肉,我们也不会强求
的。」沈楚天难得的严肃正经。

  「嗯。」

  「对。」

  「没错。」大夥儿纷纷点头。

  吴氏公寓的住客并非只会强人所难,紧要关头,他们往往采取民主政策。

  王鑫的思绪飘回纽约的某一夜。

  当时,他和繁红正在欣赏一部吸血鬼故事的录影带。

  「因为我爱他……很多事情,他愿意为我而做。」女主角说道。

  繁红的情绪一度相当激动。

  「你会这么做吗?为了挚爱的伴侣……像卓久勒一样。」

  「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与卓久勒一样,为了心爱的女子抛开人伦的界限。」

  当时他因为她提出假设性的问题而无法回答,如今,类似的情况发生了。

  他会吗?为了心爱的女子,为她做出一些即使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情?

  要命!他疲惫地抹拭著头脸。

  亲爱的月下老公公,你这个恶作剧真的搞得太离谱了,总有一天我会讨回来的。

  王鑫认了。

  「大家去准备道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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