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睁开眼,就知道天亮了。
阳光从门前泄进,映在他的眼皮子上。有温度,却温暖不了他的心。
他的脸在痛。那种灼热难忍的痛,没人能够体会得到,他咬住牙根,黑暗里浮起一
张稚气眼熟的脸庞。
恨啊,他怎能不恨?那个人毁了他的未来、他的人生,他……好恨啊!门“吱”地
一声轻轻开了,大哥的声音沉稳地响起。
“以后,你就负责八爷的生活起居吧。”
“哦。”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呢?”
“我明练央。”软软的童音让躺在床上的聂渊玄吓一跳。
是个小女孩?
“练央?你爹取了个好名字。待会儿呢,我让府里下人带着你走上园里一遭,你费
点心力记下,八爷的眼睛看不见,以后你就是他的双眼;不管他何时叫你,要你做什么,
你都得乖乖去做,懂了吗?”
“哦。”小女童十分规矩地点头。
“还有,你记住,以后别在八爷面前提起他的容貌。”聂大的声音短暂地充满威严
及恐吓。
“哦。”
“要说“是”。”聂大的脚步靠近,床上的聂渊玄仍在装睡。
聂大默默注视他满脸满身的绷带,轻轻将手掌贴在他的额前,弯身在他耳畔低喃:
“渊玄,没事的,你一定会好的,六弟上天山请他师父了。只要请到他老人家为你医治,
你必会跟之前一模一样。”
大哥的声音一向听不出情绪,今天却奇异得温柔与疲惫。在他出事前,大哥曾捎来
家书提及他准备跟随李将军上战场,如今就算为他告假,也不可能久留,所以才请了小
丫头来服侍他吗?
到头来,每个人还是要遗弃他!
聂家这么多兄弟,不缺他一个伤残者,所以爹才会直接将他送往这座荒废已久的多
儿园院,要任由他自生自灭——“喀”地一声,门关上的声音忽然惊回他的神智,才发
现大哥走了。
走了、走了,都走光了。
反正天底下还有另一个“他”,在爹的眼里,他已经没有用了,被遗弃了,被遗弃
了……痛感突然从腹部袭来,不像之前烧灼的痛,反而像鬼压身似地喘不过气来。
“哎,没有醒,是不是死了?”声音从肚子上方响起,娇娇软软的,是方才的小女
孩。
她……她坐在他的肚子上?
又感觉到她倾前身子,将重量整个提到他的身体上,凉凉的额头贴上他脸庞的绷带。
“隔壁的大婶说我要来照顾一个丑人,就是你吗?丑人、丑人,你有多丑呢?
我真想看看。”
一连好几个丑字钻进他的心扉里。他一时怒极,用力挥开她的身子,叫道:“滚
开!”
他猛然张开双眸,见到她没有防备,“咚咚”地滚下床,像青蛙一样翻趴在地,小
屁股正对着他。
她身上穿着棉布制的碎花衣衫,漆黑的头发扎成两个小包包,个儿小小的,双手向
前撑直两下,像要爬起来,又四肢发软五体投地地趴在地面上。
“你……你这小贱人,给我滚起来!”他怒喊,喉口像被火烧似地用力咳了数声。
她的身子蠕动几下,往后向他的方向滑行,从正中央划出一道血迹来。
他来不及惊吓,她忽然跳起来,转过身向他鞠躬,用童音说道:“八爷好,我叫练
央,以后就是服侍你的小管家。”
看见她的鼻间流下稠黏的血来,他的罪恶感微微加重,但眼角一瞥到自己全身上下
没有一处不是被惨白地包起来,她这一点小伤又有什么可怕内疚的?
“什么叫管家,你还不配,只是服侍我的小丫头而已!”
“管家好听。”她执拗道。用力抹了抹鼻血,娇软地说:“我爹家隔壁的王爷爷就
是在程家当管家,听起来很气派。”
她的鼻血擦了又直线流出,像止不住。他的心跳加快,内疚开始缠身,眼角又瞧见
她走近他,悄悄拿起他的被子拭血。
“你在干什么?”他打中她拿被子的贱手。“别碰我的东西。”
她困惑地抬起脸,专注看着他的双眸一会儿,用手在他面前摇来晃去的。鼻血又徐
缓地从她小鼻孔滑出,他终于忍不住,向她的方向胡乱摸索。
“你过来,我要摸摸你的脸。”
“哦。”她走前一步,有点摇摇晃晃的。
他耐住性子,摸到她柔软的脸颊,假装从她的双眼往下摸,她的眼睛连眨也没眨,
直直望着他,他忍住心里厌恶,摸到她鼻下鲜血,假装惊诧道:“你流血了!”
“没关系,练央的血很多,可以流很久很久。”她顺着他的使力,整个头往后仰起
来,眼珠仍然好奇地仰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有什么好看的?是想要看穿他绷带下的丑颜吗?他恼极,双手合住她这一双
令人讨厌的眼睛。
“八爷,你这样,我看不见。”
“看不见最好,最好瞎了!每个人都瞎了才好!”
“那不好,我瞎了,就看不见你,看不见你,我就不能当管家了。”
“你只是个贱丫头,也配当管家?”
“那八爷叫我管家丫头好了。我方才随大爷进这座园里,发现都没有半个人呢,大
爷说他时间急促,来不及买其它佣人,所以要我待会儿往养心楼先去跟四爷调度人手。
八爷,你要几个人呢?”
“我谁也不要!你不准去养心楼……不,你也给我滚出去,我不需要你!”语毕,
心里混乱,忆起那件永难磨灭的创伤,他发泄地往她身上踹去。
他大病初愈,身上仍带重伤,力气没有以往来得大,但仍将她踢飞出去。
她没有防心,直接撞上板凳,跌倒在地上,头“咚”地一声撞上地面。
撞声好大,大到让他的心脏暂时跳动了,看着她一动也不动,以为她……被自己给
踹死了。
“你……你……”
她忽然张开眼,俐落地跃起身来想要站稳,眼睛一花,又跌坐在地上。
“我……我想吐……”
“你……你滚出去吐!”
“我身体很好,不会吐。”她又试了几次,才站起来,摇摇欲坠地往他走来。
“八爷,你别赶我,大爷把我买下来照顾你,如果你赶我走,我爹家会饿死的……
饿?对了,八爷,快晌午了,你饿不饿?练央去煮。”她忽然转了方向,身子晃动地往
门走去。
她要开门,却撞上门板,试了好几次才握住门把,回头笑道:“八爷,我马上回
来。”
他瞪着她的后脑,心虚喊道:“你……你给我滚!我不要再见到你!滚!”随即用
棉被蒙住自己的头。
她的后脑勺……被他打破了!
他心底在内疚,有什么好内疚的?看他都毁成这样了,为什么他欺负她还会内疚得
要死?
真希望天下每个人都有他一样的遭遇,大好的前程全给毁了。他的想法是自私,但
却是最真切的,希望每个人都惨遭烈火纹身,就不会有人再以异样的眼神看他了。
大哥走了,现在还会有谁在乎他?从他出生到现在,与大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家里兄弟有事,大哥一定会出现。
“为什么要买这种年轻的小女孩给我?”他不停地自问。
如果大哥真有心,应该找个年轻力壮的青年当他的左右手,为何会找一个貌美的小
女孩?
“他的行事,我总猜不透。”他也不想再猜,只想缩在自己的壳里,一辈子就这样
下去。
他的脸没救了,他知道。昨天晚上他偷偷拆下绷带,看见已结疤的脸……一思及那
张会作恶梦的脸,他立刻发疯似地捶打床板。
“我毁了,你得意了!从此世上只有一个你了!我好恨啊!恨自己当初没有你的狠
心,我恨你恨你,一生一世都不原谅你!”他热泪盈眶,咬牙说道。
他不敢大喊,怕惊动养心楼的四哥。
在这座多儿园里除了四哥,只剩他。他是被遗弃在此,四哥则不然,他是来养病的,
同样是兄弟,却有天差地远的待遇。
这算什么?算什么?
恨苗在心中滋长,他不抑止,只求有一天恨意能将自己逼疯,至少这样就不必日日
夜夜忆起那张破碎的脸而发狂了。
※ ※ ※
最近,胸口好象有重物压得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他早逝的娘亲见他可怜,所以来带他了,更有可能是那场大火连他的胸口也
烧坏了,都是一群蒙古大夫,连他哪里受了内伤都不知道。
好重啊……重到他恶梦连连,忍不住呻吟出声。
他满头大汗的,终于从梦里挣脱,微微张开眼,眼前景象让他顿时呆住。
那小鬼正跪坐在他的胸口上。
这算什么?他才快十岁啊,还没有发育完全,她坐在他身上不怕压坏他吗?
她皱起眉。“八爷醒了——”她忽然往他倒下,他直觉要闪,但半身被压,只能及
时侧开脸,让她的头倒在他的枕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以为我受了伤,就不能把你给踹出门吗?谁准你给我进来
的!?”
“我的头好痛。”她的眼睛用力撑到极限。“大爷要我半夜也守着你,不能离开。”
他恼了,故意忽略她的前半句,推她一把。
“你的主人是我还是他?我要你滚在外头睡,你给我进来干什么?还敢压在我身上,
你不怕我拿鞭子抽你吗?”
“八爷,别赶我。大爷说,我要是离开这里一步,他要把所有的银子都收回去,我
爹家需要钱,收回去,他们会饿死的。”
“什么你爹家你爹家的,那不也是你家?连个话也不会说,丢人现眼的!”
她的眼睛没有眨过,仍是圆圆大大地睁着。
“我不能回去了。我卖到三个耳朵家,以后再也不能回去了。”
“什么三个耳朵?那叫聂,你的闺名听起来不像没识过字的!”他没好气地说道。
她露出笑。“我有念书,是我爹教我的,他是秀才,见可我一直念不好,春雪念得
就很好了,她很喜欢念书唷。”
“春雪?”
“她是我妹妹,我还有一个贤淑姊姐姐,她很会绣花绣鸟,大爷给的钱可以买书给
春雪,也可以买一点贤淑姊姊喜欢的布料。”
他望着她许久。“那你呢?”
“我?我来替八爷做事。”她展笑说道。
他伸出手指轻探她冰凉的脸颊。“你为什么哭了?”
“我哭了吗?”她微恼,用力抹去眼泪。“我还以为眼睛不要眨,就不会流眼泪
呢。”
她在为她的身世感到悲愤吗?她是该悲愤,被双亲舍弃,跟他一般……“八爷,我
头痛得一直掉眼泪,我好痛好痛。如果我头痛到死掉,八爷你可不可以不要让大爷收回
银子?”她的声音软软的,较之先前有气无力。
他心惊啊,因为知道她头痛的原因在哪里。有些发颤地摸上她的后脑勺,血已凝成
块,但不知有没有内伤?
她……她是活该!活该她自己来惹他!谁都知道聂家小八爷自从被烧伤之后,脾气
极度不稳定。不,别说是烧伤了,就连之前他也是个无法无天的天之骄子。
“八爷,你的床好软,让我躺一下,好不好?”
“你只是个丫头,怎配躺在这种床上?”他又推她一把,想将她推下床。
她死抓床单不放,双腿紧紧挟住他的下半身,她的上身微倾斜,噘起嘴说:“我从
来没有睡过这种床,让我躺一下下就好。”
“你这个死丫头,尊卑之分难道你不懂?我聂渊玄曾经有多少丫头服侍我,也不曾
顶撞我一句……”话尾消失,因为亿起今非昔比。
心口燃起怒火,双眸怨恨无比。“大哥买你来,是来整我的吧?我要一个没有训练
过的丫头干什么?年纪这么小……”
“我不小,我跟八爷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呢。”
他怔了下。“你跟我同年?”看不出来。他以为她要再小上一、两岁。
“嗯。”她的上半身又小心地靠了上来。“大爷说,我跟你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所
以买下我,希望八爷的一切厄运都能转到我身上。”
“胡说!”他嗤笑。“大哥才不是这么迷信的人呢。”
见她连笑也没笑,他的神色敛起,问道:“大哥真这样跟你说?”
她点点头,擦擦眼泪。“八爷,我想睡觉了。”
他尚在震惊之中,没有多余的心思理会她,任由她沉沉睡去。
“大哥怎会如此残忍,竟对一个小女娃儿说出这种话来,她的父母难道不心疼女儿
吗?”他自问。大哥行事一向有原因,即使已是十多岁的少年,却已懂得什么叫老谋深
算,他绝不会无故买来一个丫头……“真为了转厄运?”他冷笑。“这世上最可怕的厄
运已全数降在我身上,还会有什么更可怕的厄运?”见到她沉睡,他心里升起不痛快,
要推她下床,忽见门外有张白脸在望着他。
他心一惊,几乎脱口喊出来了,连忙错开视线交会的剎那,推出的双手改成摸上她
的双颊。
门外望着他的那张脸稚气而俊秀,背后黑漆的夜景衬着那张惨白的脸好诡异。
那张白脸……怎么会来了?为什么来?这是聂家荒废的别院,兄弟一向不会来此,
那张脸来了……是要再来害他?
难道害得还不够?
门轻轻动了一下,聂渊玄的心跳好快,不由自主地抱紧她,眼睛半垂,假装不知门
外有人。
万一那张脸进来了,他要不要大喊救命?
他能喊给谁听?院里只有养心楼的四哥,离此尚有段距离,要如何救他?他的恐惧
显露在发颤的小身体上,汗浸湿了一身绷带,不知过了多久,眼角瞥到门外的脸不见了。
他立刻东张西望,确定没有那张脸了,才虚软地瘫在床上。
“他来了,他来干什么?又要来害我?”他仍颤不止。瞧见那张脸出现,他才知道
自己还不想死,就算脸毁了,一辈子见不得光,他还是不想死。
“我害怕……原来我还懂得害怕。”忍不住将缠满绷带的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如果他孤独一人,一定会恐惧到发疯,但大哥先知,将她安排在身边,人的体温能
安抚情绪,尤其是软绵绵的小身体。就因这样,所以大哥选中了她吗?
不,绝对不止,大哥选她必还有其它因素。
“不怕、不怕。”她伸出手拍拍他的背。
他吓了一跳,以为她发现他在偷哭,那多丢脸啊!瞄向她的小脸,她的眼睛合上,
是在喃喃呓语道:“不怕,练央不怕……”
※ ※ ※
一大早,君练央跳下柔软的床,依着昨天聂大所说的路子,往井边取水。
多儿园极大,比起她爹家里是大上数十倍都不止。
“左走右走,走十步过拱门,门外有个大花园,走出花园有井水,打水洗脸,再煮
饭。哎,以往有娘煮,现在要我煮,好累呢。”
依路寻到一口井,打完水正要往桃花阁走。忽地,细微的击声勾起她的注意,她忍
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悄悄往另一头的拱门走去。
出了拱门,放眼是好大的庭院,一名青年在耍拳。每一拳又快又扎实,让她看得眼
花撩乱,赞叹起来。
“谁?”话才起,青年的身影已晃至她的面前,她直觉退开一步。
他的手好快,探到她面前,欲拎起她的衣领。
她连忙又退一步,左脚踢到石头,四脚朝天往后仰倒,水泼了她一身湿。
“是你?”青年颇为惊诧,连忙拎起她来。
“公子认识练央……是四爷吗?”她规矩问道。
“不,我不是四爷,是他身边的护卫大武。昨儿个大爷带你回来时,我远远看过你
一眼。小八爷住桃花阁,跟养心楼有一段距离,你怎么跑来了?是不是小八爷出了事?”
她摇摇头,借着弯身拿盆的动作避开他的拎扯,软语说道:“我是来打洗脸水的。”
“洗脸水?小八爷的绷带还没扯下,怎么洗脸?”这小女孩也真是的,不够贴心,
大爷怎会买她下来照顾小八爷?
“我可以帮八爷拿下绷带啊。”
他失笑。“你胡闹,他伤势未愈,你拿下他的绷带有什么用?”忽然发现她额上也
扎了绷带,暗暗吃惊。“你受伤了?”
他的手才碰到她的绷带,她立刻侧身相避,摸摸自己绑着斜斜的白布条。
“今天早上我醒来就有的,也不知是谁绑的。”
大武心里有底。小八爷自从火烧之后,情绪极端不稳,他也没敢让四爷知道小八爷
已被遣送到这座别院里。
“大武,你在跟谁说话?”屋内传来气虚的少年声音。
大武不再理睬她,立刻奔进屋内。
她眨眨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俐落的身手一会儿,才抱着水盆离开养心楼。
走出拱门,看见假山后藏着一个脏兮兮的小身影,漂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以为是院里下人的小孩,也不以为意,重新打了水,回到桃花阁里。
门一开,床上的人仍然在睡。
“真会睡呢。”她将水盆放下,轻轻打了个喷嚏,喃道:“不好,我才刚来做事,
万一受了风寒,把我赶出去怎么办?”
她从衣柜的下方空隙拿出自己的包袱,开始脱下湿透的衣服。
“如果把湿衣晒在柜子上头,他也看不见,应该没关系。”她的自言自语微微惊醒
聂渊玄。
小长裤落了地,露出白皙的双腿,细瘦的手臂光滑……他以为自己错看,用力揉一
揉眼睛,再定睛一瞪,小眼珠差点凸出来——“你在做什么?”他喊道。
她弹跳了下,快速回过身,笑道:“八爷,你醒了啊?”
他瞪着她正面平滑的裸身,颤抖地指着她说:“你……你还要不要脸……”就算她
还没有发育,就算他没有未来了,但起码他还是个男的,起码他还有挑选的权利啊!
“怎么啦?八爷。我刚打来洗脸水,你要不要洗脸?”她小心翼翼地拿出包袱里唯
一的蓝色棉布衣裳。
“洗脸?我怎么洗?你没瞧见我受伤了吗!”他爆叫道:“你这小贱人,在少爷的
房里换衣,有什么居心?”
她闻言,立刻拿着衣服遮掩身子,惊慌失措地望着他。
“八爷……你看得到?”
“我当然……当然看不见,但耳力可好,不会听不出你那劣质衣服发出的怪声。”
他结结巴巴说道,瞧见她又放心地放下衣服,露出平坦到很可悲的前胸。
他的视线极力装作自然地撇开。脸庞在发红发烫,死也绝不能承认他瞧光她的小身
子,万一要他负起责任来……他才不要!
“八爷,要不要洗脸?”
回过神,见到她捧着拧干的毛巾站在跟前,已经换上蓝色的棉衣,头上的绷带还是
湿的,也没换下。
“你是瞧不见我的脸还在受伤,是不是?洗什么脸!给我滚一边去!”
“大爷说,其实你可以拆绷带了,你不洗脸很难受吧?脸黏黏的,会恶心!”
“恶心!我的脸够恶心了,就算一辈子不洗脸的人也比我好看。”他瞪着她姣好的
脸,不由自主地用力焰起她的双颊,咬牙说道:“就算我洗脸,我的脸也好看不到哪里
去!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大哥将你留在我身边,就算你长得再好看,也不过是个奴才!
奴——才!”
他发狠将她脸颊往外拉,她吃痛得猛掉眼泪。
“骗人!骗人!娘骗人!”她双拳打向他的头,再踢他的胸口一脚,整个人扑向差
点断气的聂渊玄。“娘还说,你会跟爹一样的好!知书达理又待人好,娘骗人,你一直
在欺负我!”她坐在他的身体上,拳头直打他瘦弱的小身体。
“住手!住手!我是主子!我受伤了!我受伤了,我是受伤的病人,你要打死我
了!”他哀叫,挡脸她打肚,挡肚她又打胸。“好啦好啦,我洗脸,我洗脸就是了!”
“真的要洗?”
“洗就洗,又不是要我去死!”他没好气说道。
她闻言跳下床,喜孜孜笑道:“喏,要不要我帮忙把绑带拆下?”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总觉误踏陷阱,被她痛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你给我滚,谁说我要洗脸了!贱蹄子,现在就懂得玩把戏,我要真如了你的意,
将来不被你吃得死死的?给我滚出去!”
清秀的脸疑惑了。“八爷在骗我?”
“我骗就骗,怎样?就算我骗死你,你是我的奴才,也不会有人敢说话!”
她的眼睛又张到极限,不敢眨眼,眼眶红了一圈,咬住唇,小声说道:“我想回
家……爹跟娘最好了,都不会嫌弃练央。”
回家就回家,最好滚得远远的,正要冲口而出,忽然忆起半夜里飘浮在门外的那张
惨白如鬼魅的脸……他的心脏突地狂跳数下。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张脸……会不会肆无忌惮地闯进来?
闯进来之后,他又会落得怎生的下场?再一次浴火的疼痛……他双臂紧紧环抱住自
己,止不住发颤,随即又想起昨晚软绵绵的身躯,连忙抬起眼搜寻。
“你……”他瞪着缩在桌底的身体。“你躲在里头做什么?”
她没回话,眼睛张着大大的,雾气在眼眶里抖啊抖的。
“你滚出来!”连叫几次,她不理,他动怒了,不由得爬下三个月没有下过的床,
走到桌前,要拖她出来。“你给我滚蛋……不,不,我是说,你给我出来,不准回家!”
“我想要回家。”
“回什么家!你都卖到我家了,还想回家?”
“那我要逃跑。”
“跑?你能跑到哪里去,蠢蛋!不,我是说,要洗脸嘛,不过是件小事而已,洗就
洗,没什么大不了的。”
撑到极限的雾雾眼眸终于抬起来望着他,细声问:“真的吗?八爷要洗脸?”
“我从来不欺负小女娃的,洗脸嘛,又不会死人!”他装大方,随即又紧张兮兮地
补道:“可是从今天起,晚上你都得来我房间睡觉唷。”
“哦。”她想爬出去,发现他的右脚踩住她的衣裙,皱起眉。“你踩到我娘给我做
的衣服了!”
他立刻往后跳一步,怕她又一拳打来,她的拳头会打死他的。
“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你瞧不见,不是故意的。”她小心撢掉衣角的印子,爬出桌底。“这是我
娘用她最好的衣服改成我的大小呢。”
他瞪着那件一眼看去就知是旧衣的蓝色棉衫,实在看不出好在哪里。
“八爷,要不要我帮你把绷带拿下?”
“不要!”他直觉喊道,随即勉强压下声调,说道:“我自己洗脸。我饿了,你去
给我弄早饭来。”
“哦。真的要洗唷。我去煮饭,煮很多很多的饭,让你胖起来。”她摸摸他瘦到可
以见骨的手臂。“要吃多一点。”
他直觉避开,微恼道:“去煮去煮!少在这里偷懒。”
“我才没偷懒呢!”她喃喃说道,将毛巾拧干递给他。
他不情愿地接过,重重地哼了一声,走回床上。
她端起水盆走出门外,泪水才从酸涩的圆眼里掉下来。
“不哭、不哭。”她揉揉眼睛,走过荒废的庭院,忽然停下来,望着拱门半晌,才
小声问道:“是不是有人?”
蝴蝶拱门后出现先前遇见的大武。他的双眸微带惊诧的,微笑道:“小姑娘耳力真
好。”
“你站在那里不累吗?”
听她童稚的口气,似乎知道他等了许久。他心里惊讶更甚。
“小姑娘,你真厉害,竟然能让小八爷下床。他从出事以后,就没再下过床了,也
许大爷买下你,是正确的选择。”初时,他地无法理解聂大带回她的用意,而后渐渐了
解,有时候同年龄的同伴反而能互相热络起来。
“哦。”
“方才我把小八爷搬进桃花阁的事说给四爷听了。四节想请你过去聊聊,你跟我来
吧。”
“可是,我还要煮饭给八爷吃呢。”
“不打紧,我请厨子多备一份,待会儿你们聊完,你直接送给小八爷用,好不好?”
他哄道。
不用做事,当然好。她点点头,见他伸出手来接过水盆,她也不推辞。
大武面带微笑的,在接过水盆之时,忽然伸手摸她锁骨,再往下轻摸。
她骇了一跳,连退数步,踢到石头往后跌,他赶紧抓住她的肩,说道:“你的眼力
也很好。”
“你……你偷摸我!”她又羞又气。
他连忙双手敛后,退开几步。“不是偷摸,我只是摸摸你的骨头,方才失礼了,小
姑娘。我不再碰你,你跟着我去见四爷吧。”
她认命地跟着他往养心楼走,小声咕哝道:“我爹说有些老头儿喜欢摸小孩儿的身
体,不知道跟摸骨头差在哪里。”
大武闻言,满脸通红,当作没听见,只说道:“你的身骨极好,听力眼力皆在一般
人之上,你若不是小八爷的丫头,倒适合去学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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